劉君祖專欄:人間正道是滄桑─《孫子兵法》的全勝思想

2019-07-14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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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今日聯合國的維和部隊,若能名符其實,就是《孫子兵法》ˋ中王霸之兵理想的實現。(取自網路)

作者認為,今日聯合國的維和部隊,若能名符其實,就是《孫子兵法》ˋ中王霸之兵理想的實現。(取自網路)

本文寫於2012年,開篇所述皆為2012年及以前之事,請勿錯置時空!

2012年人類文明將遭浩劫的說法流傳已久,雖乏嚴謹的事理根據,渲染潤色卻也蠱惑人心,讓不少人焦躁不安。毀天滅地的變故當然不會有,當今世局日益艱困,天災人禍不斷也是事實。2008年915爆發的金融風暴,歐債美債償還無日,拖垮了全球經濟,2011年311日本福島核災重創其國力,失落之餘可能也影響到其與周遭鄰國間的交往關係。2011年7月,挪威奧斯陸發生瘋狂濫殺事件,2012年7月,美國科羅拉多州午夜電影院中喋血,接著一月內各地慘案頻傳,人心失控,可見一斑。

2012年正是美國紐約遭逢911恐怖襲擊11周年,國際又起嚴重爭端,一部美國極右派拍攝的反伊斯蘭影片《穆斯林的無知》觸怒了伊斯蘭世界,引發各地反美的狂潮,美國駐利比亞大使且遭擊斃。前十多年的積極反恐,在本·拉登死後才稍有成效,這一刺激又冤怨相報,不知伊于胡底,可視為911的2.0版,後遺症嚴重。

幾天後(9月13日),美國聯准會推出美名為「量化寬鬆」的QE3,每月收購四百億美元的不動產抵押債券,企圖提振經濟、改善居高不下的失業率。這等於是不設限地印鈔票了!短短四年內,推出的兩次急救措施其實都不奏效,奧巴馬為了競選連任,伯蘭克為保官位,技窮之餘,出此下策,幾可斷言無效,飲鴆止渴,以鄰為壑,還有可能造成通貨膨脹,世局愈險惡矣!

911當天,日相野田佳彥輕舉妄動,將釣魚島收購國有,激起軒然大波,各地華人保釣抗日,中日關係陡生巨變,從此更將多事。以上三樁大事同時發生,對日後世局必有深切的影響,有志有識之士當如何應對呢?

01至於八月有凶

911、915、918,乃至發生在1999年921的中臺灣大地震,時序都值陰曆八月。這符應了中國《易經》臨卦的警世之言,其卦辭稱:「元亨利貞,至於八月有凶。」

「元亨利貞」為乾卦的卦辭,代表天道自然、精進不息,八月有凶指重大的天災人禍,由大好轉為大壞,揭示物極必反的道理。任何理念過分偏執,動輒標舉為無限上綱,都會惹禍遭災。

臨卦卦旨標榜開放自由,卻又隱含君臨天下之意,解釋卦義的《大象傳》稱:「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思想自由、創意無窮當然好,卻不宜過度濫用而干犯了別人的權益,否則多少罪惡都會假其名義以行。自由仍得講求人群或國際社會的紀律,為所應為,而非為所欲為,不然即成八月之凶。美國強調民主自由,宣揚國際貿易,911、915,當今危害世界的幾樁重大事故,卻都與之有關。其中緣故,值得深思。

美國紀念911事件17周年。(AP)
美國紀念911事件活動。(AP)

西方近代大思想家卡爾波普爾(KarlR.Popper)著有《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一書,竭力讚揚開放自由的優越性,將法西斯獨裁等制度視為妨害文明進步的大敵。而今時過境遷,開放社會的敵人已式微或不存在,反而是自由社會的內部出了大問題。金融風暴之所以肆虐,聯儲會管控失宜,不能辭其咎;奧斯陸白人殺害同胞,大禍起于蕭牆之內,和外部的伊斯蘭教徒無關;美國國力漸衰,生怕主導世局的霸權淪落,多方猜忌圍堵中國,西太平洋風雲日緊,孰令致之?

中國的王道理想、太極思維與此迥異。太極圖所示,萬物分陰分陽,陰陽非截然對立,而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極轉陽、陽極轉陰,陽絕外陰盡,內陰又生問題,所以關鍵在陰陽諧衡,而不是誰消滅誰。

以現代治療癌症為例,放射性療法及化學療法殊少功效,在消滅癌細胞同時殃及無辜,也會破壞正常細胞,即便新進的靶向治療亦誇張失實。依分子生物學的研究探知,致癌基因是生命的一部份,與生俱來,不可或缺,不宜改變或置換。它在人體細胞中廣泛存在,主管增殖分化等重要功能。癌症的發生,其實是致癌基因和抗癌基因平衡失調,做了不適當的表達所致。

這項發現真是意味深長,完全合乎中國的易理與醫理,也應運用到人際與國際紛爭的處理上。基督徒不能將伊斯蘭教徒視為癌症,美國也得學習和中國等新興國家和平共存,一味偏執高傲、窮兵黷武,絕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人類文明發展亦將為此付出慘重代價,難有光明前景。

02兵聞全勝

《孫子兵法》不愧為世界第一兵書,兩千五百多年前所提出的全勝思想,對治當今世事,仍有極高參考價值。

《作戰第二》檢討戰爭消耗之重,稱:「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為求趨利避害,主張「取用於國,因糧於敵」,就地取材以解決遠征運輸的問題,鼓勵部隊「取敵之利」,轉為己用。善待俘虜,巧加安置,致使「勝敵而益強」,這都是精打細算的成本效益考慮。
由此更進一步推衍,自然得出《謀攻第三》篇首的鮮明主張:「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全為保全而不破壞,兼敵我雙方而言,全己是當然,全敵就難能可貴了!

人力物力的資源有限,破壞了純屬消耗,善加安置敵人,也減少戰爭的殘酷性,而有了和平的人道色彩,應能降低甚至化解敵意及仇恨。這個求全的原則從國家、軍隊一直貫徹到最基層的部伍組織,孫武期許後世用兵者都能善體斯意,認真奉行。

百戰百勝是一般所謂的大獲全勝、保持不敗紀錄,不戰而屈人之兵、化干戈為玉帛,才是孫子全勝思想的真諦。

孫子兵法是兵書,也是領導統御之術。
孫子兵法是兵書,也是領導統御之術。(取自網路)

「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想不用硬碰硬的武力衝突解決紛爭,就得蓄謀素定、縱橫捭闔,以政治智慧及外交談判施壓,使敵人順從屈服。全勝仍然是爭,為權衡整體利害、顧全大局的不爭之爭,而深刻瞭解敵我虛實強弱及心理狀態,是伐謀伐交的先決條件,故而本篇末強調:「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地形第十》由戰場地形的分析分析,又論證知彼知己之外,還得瞭解周遭環境才可確保勝利,篇末得出更周延的結論:「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故曰: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如此,全勝思想除了全己全敵外,還可延伸到全天全地。在今日就是儘量不要破壞自然的生態環境,否則引發生態災難,人類全體都難存活。

《火攻第十二》末提醒世之爭戰者,有稱:「明主慮之,良將修之。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主不可以怒而興軍,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怒可複喜,慍可複悅,亡國不可以複存,死者不可以複生。故明君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古代以刀戈箭矛等冷兵器作戰,如赤壁之戰用火攻已有極大的殺傷力,慘酷而無人道。今日的核武器及生化戰劑等大規模殺傷武器,威力遠遠過之,任何狀況下都應絕對禁止使用,以免人類與自然環境都不能複育複生。冷戰時期所謂的MAD(相互確保摧毀戰略),保證互相毀滅,不是瘋狂是什麼?

諸葛亮(左)與孫權(赤壁劇照/IMDb)
作者指出,赤壁之戰用火攻已有極大的殺傷力,慘酷而無人道。圖為諸葛亮(左)與孫權(右)(資料照,赤壁劇照)

另外,全天全地還可以延伸至保全歷史文物和古跡,這些珍貴的文明遺產一旦毀于戰火,永遠無法複建,前阿富汗塔利班政權炮火摧毀大佛雕像之事,必須予以嚴重譴責。這不止是安國全軍,而是安天安地安人類的廿一世紀的全勝思維,是《孫子》精義的活學活用與發揚光大。

當然,企求全勝而保全那麼多資源,必須先有強大的自保實力,故而《形篇第四》稱:「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故能自保而全勝也。「進而揭示膾炙人口的千古名言:「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欲事先經營必勝不敗的形勢,就得厚植綜合國力,以轉為強大的嚇阻軍力,達到不戰而勝的目的。

《形篇》篇末的總結特別重要:「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正。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稱勝者之戰民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者,形也。「一連好幾個「稱」字,「稱」為稱量比較、結構勻稱之意。「稱生勝」,誰的綜合國力發展較均衡,結構較結實,就能在長期的競爭中獲得最後勝利。

富國才能強兵,軍力須與國力相稱,一味窮兵黷武、竭澤而漁,必致傾覆衰亡。冷戰時代結束,蘇聯崩潰瓦解,美國不戰而勝,即為顯例。以此類推,若不改弦更張,勢必不可能長治久安。國力軍力的積累,就像澤中蓄水,無法馬虎取巧,厚實積至高處,自然具備威懾震撼的打擊力。這時,再以壓倒性優勢伐謀伐交,即可獲得安國全軍之勝。

伐謀伐交的設想,也見於《九地第十一》的字裡行間:「衢地則合交……衢地,吾將固其結……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為兵之事,在於順詳敵之意,並敵一向,千里殺將,此謂巧能成事者也。是故,政舉之日,夷關折符,無通其使;厲於廊廟之上,以誅其事。」

《九地篇》中又稱:「夫王霸之兵,伐大國,則其眾不得聚;威加於敵,則其交不得合。是故,不爭天下之交,不養天下之權,信己之私,威加於敵,故其城可拔,其國可隳。「王霸之兵,是有稱霸實力而不稱霸卻據以推行王道的國家軍隊,一旦為維持國際和平秩序而戰,天下莫能敢當。挑釁而受制裁的國家其城可拔,其國可隳。今日聯合國的維和部隊,若能名符其實,就是這種王霸之兵理想的實現。

《孫子》十三篇的思想一以貫之,為了保存己方資源,《作戰第二》主張「因糧於敵「,取敵之利,到《用間第十三》就成了鄉間、內間與反間的運用:「鄉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吸收敵方在朝在野的人員,以及專業間諜轉為己用,五種間諜中,倒有三種是「因間于敵「,全敵為上,破敵次之,孰曰不宜?

*作者為中華奉元學會理事長,咸臨書院山長。本文節選自《夏學論集》(壹),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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