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謙專欄》日本內閣總理大臣二三事:從安倍晉三就任天數破紀錄談起

2019-11-21 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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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皇居參加「即位禮正殿之儀」的日相安倍。(美聯社)

前往皇居參加「即位禮正殿之儀」的日相安倍。(美聯社)

實施內閣制的134年來,日本一共出現了62位內閣總理大臣,直到2019年11月20日,長期「霸佔」在任天數首位的前首相桂太郎終於讓賢,現任首相安倍晉三以2887日(兩次執政時間合計)竄上第一,成為日本在任時間最久的內閣總理大臣。

在安倍破紀錄這天,許多日本媒體列出了首相在任天數的前幾名。除了安倍晉三(2887日)之外,在任超過2000天的首相還包括桂太郎(2886日)、佐藤榮作(2798日)、伊藤博文(2720日)與吉田茂(2616日)。在本世紀初曾連續5年擔任首相、引領一時風騷的小泉純一郎,竟然還排不進這張榜單(因為他在任「僅」1980日)。

安倍晉三、小泉純一郎支持率比較圖
安倍晉三、小泉純一郎支持率比較圖

2000天看似很長,其實5年多的時間還不到兩屆總統任期(若以一屆4年計)。如果把範圍放寬到在任1000天(將近3年,也遠遠不到一屆總統的任期),62位首相裡也只有15人達標,可見日本更換首相的速度之快。若把眼光拉近,只看安倍第一次執政下台後的日本政局,6年裡就換了6位首相(最後又換回安倍),這一定程度也解釋了為何日本選民渴望一個穩定的政局,執政失敗的民主黨也就此一蹶不振,奪回政權的自民黨近7年來竟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對手。

從日本第一位首相談起

日媒雖然紛紛以「創下日本立憲後新紀錄」來形容安倍,並且製表說明各個首相的在任天數,不過日本的內閣總理大臣一職,其實並不是在日本行憲之後才出現。不如說日本第一部憲法,正是第一任內閣總理大臣的政治意志與產物。

伊藤博文。(圖/澎湃新聞提供)
伊藤博文。

從1885年(明治18年)12月22日這一天開始,在日本天皇之下的最高官位,不再是公家的太政大臣、關白、攝政,也不是武家的征夷大將軍(幕府將軍),而是「內閣總理大臣」(又稱「首相」)。在明治維新後,沿襲自唐朝的「太政官制」雖然有所變革,但在伊藤博文等人的積極倡議之下,天皇在明治18年終於願意將「太政官制」改為與「文明諸國」相同的「內閣制」,這時距離日本行憲還有5年左右。

日本明治天皇(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日本明治天皇(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後來在哈爾濱火車站遭到朝鮮刺客安重根暗殺身亡的伊藤博文,是日本第1、5、7、10任內閣總理大臣,他也是日本的樞密院議長、貴族院院長、首任韓國統監,可說是明治時代最重要的政治家與元老,包括日本的立憲行憲、併吞大韓帝國,都是在他手中完成。即便後來又出現了61名首相,不過四度組閣、在任共計2720日的伊藤,一百多年後依然高居在任時間排行榜第4名。

山縣有朋。(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山縣有朋。(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伊藤博文出任第一位首相時(1885至1888年),日本第一部憲法《大日本帝國憲法》還在起草階段。他曾親自遠赴歐洲考察、並且主導研擬憲法草案,直到1888年憲法草案才終於定稿。經過1890年(明治23年)11月29日,這部憲法在帝國議會召開當天正式施行時,那時的日本首相,已是「日本陸軍之父」、跟伊藤博文在政壇分庭抗禮的山縣有朋。

天皇今昔,權力大不同

回頭看130多年前的日本,是由明治天皇與一班新(藩閥)舊(公家、華族)政治勢力所統治。想要「脱亞入歐」、與西方列強比肩的日本,雖然把憲政體制看作是「富國強兵」的必要條件,但是《大日本帝國憲法》並非為了保障人民權利、限制王權而來,更不是什麼議會與國王的契約書。《大日本帝國憲法》是一部「欽定憲法」,無所謂「國民總意志」、也無所謂「修憲國會」,包括帝國議會、內閣諸位大臣,都是為了參贊輔弼天皇而設置。所以內閣總理大臣不對選民、而是對天皇負責。明治天皇在《大日本帝國憲法》展現的政治權力,完全不是僅僅作為「日本國家與國民象徵」的德仁天皇可以比擬。

桂太郎。(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桂太郎。(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桂太郎有何本事,可以雄霸在任天數榜百年之久?

剛剛遭到安倍「超車」的桂太郎,是日本第6、13、15任首相。若從1913年最後一次卸任首相起算,他在首相在任天數榜第一名已經超過百年。這位安倍同鄉(兩人均為山口縣出身)組閣的時期從明治後期橫跨大正初期,當時藩閥勢力的代表就是桂太郎,新興政黨則以立憲政友會的總裁西園寺公望為首。當時藩閥政治雖然開始衰微,但政黨勢力也無法擊潰藩閥,雙方只好相互妥協、輪流執政。

從1901到1913年的13年間,桂太郎與西園寺公望輪流做了一共5任首相,這個從藩閥過渡到政黨政治的時期,也被稱為「桂園時代」。桂太郎的為政風格首重溝通協調,據稱伊藤博文曾以「十六方美人」(「八方美人」在日文中意指八面玲瓏者)來形容桂太郎。不過桂太郎的軍事背景可能更引人矚目,他除了是山縣有朋人馬,曾在甲午戰爭中以帝國陸軍第三師團長的身份出征,歷任台灣總督、陸軍大臣(第3次伊藤博文內閣、第2次山縣有朋內閣)等要職。在義和團引發的八國聯軍中,日軍就是由時任陸軍大臣的桂太郎調派第五師團的八千人出陣。

以現代的內閣制來說,由國會的多數黨黨魁取得組閣權、並且擔任首相一職算是政治常識。當年的日本確實已經開始舉辦眾議員選舉(納稅額超過15日圓,且在25歲以上的男子才有投票權),但《大日本帝國憲法》根本沒有規定首相與其他大臣如何產生,從明治到昭和初年的實際運作方式,都是由薩長藩閥為主的元老們推薦、再由天皇任命。當時日本內閣執政的正當性與民意無關,大臣只能說是元老藩閥的政治意志、或說天皇施政的輔弼。也因為如此,幾位輪流把持首相權位的藩閥元老與華族(諸如伊藤博文與山縣有朋,桂太郎與西園寺公望)才能長時間在位。

安倍晉三與川普。(美聯社)
安倍晉三與川普。(美聯社)

今天的日本雖然仍不乏政治派閥與世家,但政治權位絕對已不是永田町政客能夠私相授受。想要長時間擔任首相,民意的考驗與選戰的試煉都是不可迴避的考驗。與桂太郎或者伊藤博文相比,安倍能夠在第二次執政締造在任天數紀錄,若從政績來看,包括「安倍經濟學」、強化美日同盟的「安全保障關聯法制」、與高喊「美國優先」的川普打好關係,都是安倍政權的顯著貢獻。

日本最顯赫的政治世家是...?

在政黨政治興起與藩閥元老陸續離世後,日本的藩閥政治早已走入歷史。不過眾所周知,日本政黨中派閥林立、政治地盤世襲的現象也非常常見。其中最顯赫的政治世家,其實就是安倍晉三所屬的安倍家。安倍晉三祖上是山口縣的醬油商,祖父安倍寬開始踏入政界、曾經選上眾議員,父親安倍晉太郎曾是外務大臣,安倍晉三自己則是兩度出任日本首相。

安倍晉三的父親安倍晉太郎。
安倍晉三的父親安倍晉太郎與哥哥安倍寬信。

不過光看安倍祖孫三人,還顯不出安倍家的顯赫,安倍晉安的外祖父岸信介是日本第56、57任首相,外叔公佐藤榮作則是第61、62、63任首相。光是安倍家族的3位首相任期超過18年,戰後日本幾乎四分之一的時間,可說都是由安倍家族所統治。

《讀賣》民調顯示,有65%的受訪者都對安倍的上述表現給予正面評價。不過安倍能夠長期執政,許多日媒都歸因於黨內外缺乏有力的挑戰者,因此就算安倍內閣醜聞頻傳、閣員失言風波不斷,安倍仍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三選三勝,在國會大選中也是連戰皆捷。

安倍外叔公留下的標竿

不過《讀賣》與《日本經濟新聞》也都指出,長期政權要有一個漂亮的下台身影並不容易。安倍的外叔公佐藤榮作在1964年到1972年也曾做過三任首相(在任2798天),由於他不像安倍晉三、桂太郎、伊藤博文這些人曾經中斷任期再回鍋,如果要比連續在任天數,佐藤榮作甚至高居第一。佐藤跟他的外姪孫一樣,都是在黨內外缺少強敵挑戰的情況下(當然安倍還有小選區制加持,使得黨內派閥弱化),得以創下長時間連續在任的紀錄。不過這位安倍的外叔公的下台身影,可能是安倍想要效仿的典範之一。

佐藤榮作。(日本首相官邸)
佐藤榮作。(日本首相官邸)

佐藤榮作除了連續在任天數名列史上第三,他也是昭和時代在位最久的首相,自民黨唯一一位四度當選總裁的黨魁。在擔任總理期間,佐藤榮作政府與南韓簽訂了《日韓基本條約》,正式與韓國建交;與美國長時間交涉後,終於在1972年達成「沖繩返還」,佐藤也在這一年卸下首相職務。已是一介平民的佐藤,又因為他早先提出的「非核三原則」,在1974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他也是唯一一位獲得這個獎項的日本人。

中曾根康弘。(日本首相官邸)
中曾根康弘。(日本首相官邸)

《讀賣新聞》也以中曾根康弘(首相在任1806天、史上排行第7,僅次小泉純一郎)為例,這位上個世紀80年代的日本首相改善了當時的日中、日美關係,強化美日安保合作,並且在卸任的那年(1987年)克服萬難,將日本國鐵民營化。《讀賣》認為中曾根康弘跟佐藤榮作一樣,設定了重要的政策目標,並且在自己執政的時間裡實現志向。

安倍政權的最後代表作,會是什麼?

安倍雖自稱「9戰9勝」(3次總裁選舉、3次參院選舉、3次眾院選舉),日本往往也將安倍獨大的現象稱為「安倍一強」。但他似乎無意修改自民黨黨章,解除黨魁(總裁)目前只能三連任的封印。這也意味著在2021年9月總裁任期屆滿之後,安倍晉三也只能卸下首相職務,改由下一位自民黨黨魁擔任首相。許多日媒都開始猜測,在剩下的任期裡,安倍想要達成的最後志向是什麼。

第一次執政的安倍晉三。(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第一次執政的安倍晉三,當時他是第一位戰後出生、也是日本戰後以來最年輕的內閣總理大臣(52歲)。不過在他領導下,自民黨首次丟掉參議院第一大黨的地位,並在執政未滿一年時就傖惶辭職。(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明明是迎來破紀錄大好日子的安倍,在11月20日這一天卻顯得有些謹小慎微。因為每年春天由首相主辦的「賞櫻會」,最近被踢爆安倍疑似公器私用,招待自己的後援會成員參加。這幾天都在解釋此事的安倍,20日一早在走進總理大臣官邸之際,只對媒體簡短表示,自從短命告終的第一次政權之後,他一直都希望自己不忘初心,盡力求取政治安定與政策實現。對於自己還有將近兩年的自民黨總裁任期,他也如履薄冰,希望好好應對通貨緊縮、少子高齡化、戰後日本外交總決算、以及憲法修正等問題,打造一個令和新時代。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美聯社)
在任天數破紀錄當天,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接受媒體訪。(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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