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香港人的抗爭,讓台灣人認清了中國」《朝日》專訪吳叡人:不該再對中國抱持的三種幻想

2019-11-22 16:53

? 人氣

中研院台史所副研究員吳叡人。(盧逸峰攝)

中研院台史所副研究員吳叡人。(盧逸峰攝)

從今年6月以來,香港的「反送中」運動一直在與北京與港府的意志頑強對抗。香港人每遇周末就上街示威,以要求遵守「一國兩制」諾言的迂迴手法,來保護與伸張香港的民主法治。他們雖然成功讓港府撤回《逃犯條例》草案,但香港警察的暴力與過度執法,也讓這場運動走向暴力化,沒有人能預料這場抗爭將何時收場、如何收場。《朝日新聞》22日刊出中研院台史所副研究員吳叡人專訪,他說是香港人爭取民主的抗爭,讓台灣人認清了中國。

「遲來的中國人」?

吳叡人認為,中國在轉型為近代國家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時期當數19世紀末到1945年這段時間。不過包括台灣與香港在這段時間都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台灣是日本殖民地、香港是英國殖民地,因此中國將台灣人與香港人看作「遲到的中國人」。由於這兩個地方的人「中國人性」不足,中國當局認為必須加以「改造」。香港當局一度想要推行「國民教育科」,就顯示了這樣的觀點。

思考香港本土問題的《香港城邦論》、《香港民族論》等書。(熱血時報)
思考香港本土問題的《香港城邦論》、《香港民族論》等書。(熱血時報)

《朝日新聞》點出,即便中國想增強香港人的「中國人性」,但香港對於中國的歸屬意識依然相當淡薄。吳叡人說,當他2014年看到香港大學學生會的雜誌《學苑》特集嚇了一跳,因為這集雜誌的標題是「香港民族・命運自決」。吳叡人研究的是歷史上的民族主義,這次卻遇見了一個新生的香港民族主義。後來他也對《學苑》投稿,並且收錄在同年9月出版的《香港民族論》中。當時也是爭取「特首普選」(真普選)的「雨傘運動」爆發的時期,這本《香港民族論》一時間洛陽紙貴。

香港民族主義如何出現?

20年前還是殖民地的香港,為何會出現自己的民族主義呢?吳叡人認為,殖民地的國境線往往是列強爭霸的結果,因此非洲許多國家的國境線都是非常不自然的直線。不過殖民時間一長,殖民地往往也會出現自己的認同,香港也不例外。吳叡人說,150年的英國統治讓香港形成了一個共同體,香港近年的各種運動更將這種共同體意識進一步政治化。

在香港理工大學裡的「反送中」抗議者。(美聯社)
在香港理工大學裡的「反送中」抗議者。(美聯社)

當《朝日新聞》質疑香港算不算一個共同體時,吳叡人認為,英國當年給予香港高水準的自治權,香港擁有自己的貨幣、發行自己的護照、也加入國際組織。唯一欠缺的共同體要素,就是市民的參政權。吳叡人指出,其實英國在1950年代也曾考慮給予香港市民參政權,讓香港成為完全的自治領,不過當時的中國政府強烈反對,時任國務院總理的周恩來甚至警告要進攻香港,英國最後作罷。在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之前,英國才終於開始舉行區議員選舉,但為時已晚。

中港對「一國兩制」的認知落差

香港回歸中國之後,選舉活動只能在《香港基本法》的嚴格限制下進行,因此吳叡人說,香港仍是一個「未完成的民族」。除了上述的歷史背景之外,中國政府的蠻橫作風也讓香港人難以接受。中國對「一國兩制」的詮釋與香港人的想像相去太遠,也對香港民族意識的形成有所貢獻。「一國兩制」的意象對香港市民來說,與「聯邦制」大概相去不遠,也就是外交與國防事務由北京決定,其他事項則由香港自治。

問題是,北京不這麼想。

吳叡人說,北京所認定的「一國兩制」,是由中央對所有事項進行管理統治,而且展望未來的大方向是香港與中國的統一。香港方面對於這樣的趨勢強烈反彈,這次的「反送中」運動就是反對《逃犯條例》草案,該草案被認為是法律上與中國統合的最後一擊,因此香港人對於法治崩壞的危機感大噴發。像是香港的學聯(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原本認為中國民主化是香港民主化的條件,但「雨傘運動」之後,學聯快速往港獨靠攏。

台港形塑民族認同的差異

《朝日新聞》也問到,香港民族主義的形成過程與台灣相比,有何不同之處?吳叡人表示,在經歷上個世紀80年代的民主化之後,台灣人透過參政的方式強化了自身的認同,意識到自己的命運要由自己來選擇。但是香港人沒有參政權,因此他們是透過鬥爭來強化自己的認同。像是幾年前的「雨傘運動」追求的就是自我決定權,這也是香港民族的最後一塊拼圖。

在香港理工大學遭到逮捕的抗議者。(美聯社)
在香港理工大學遭到逮捕的抗議者。(美聯社)

吳叡人表示,他所提出的香港民族論遭到香港學者以種族主義進行批判,這套說法對四五十歲的學者來說確實難以接受。但吳叡人表示,他的香港民族論根本就無關種族主義,因為只要認同自由、法治、多元主義等價值者,就是「香港人」。而且在他發表文章5年後的今天,這個想法已從許多香港人的口中說了出來。

太陽花、雨傘運動、反送中

吳叡人承認,台灣最近4個月比過去40年更加關心香港。台灣過去數百年分別被荷蘭、清、日本、國民黨等外來政權統治,這個問題如今透過民主化獲得解決。不過民主化無法保證經濟發展,李登輝執政時沒能也擋住台灣企業被中國強大的磁場吸納,台灣經濟也演變為依存中國的構造。此後中國的經濟力量開始對台灣政治產生影響,不過台灣也對中國資本流入起而抵抗,蔡英文便是在這個大環境之下贏得2016年總統大選。

香港理工大學裡的噴漆:「要失去幾多,你才肯醒?」(美聯社)
香港理工大學裡的噴漆:「要失去幾多,你才肯醒?」(美聯社)

吳叡人說,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反對的就是當時台灣政府的親中政策,並與隨後登場的「雨傘運動」相互交流。當時主要是學生與市民團體,意識到了「直面中國壓力」的這種命運與共,透過香港人爭取自由的鬥爭行動,現在終於讓全部的台灣人都意識到了這件事。台灣人看不下去香港警察的暴力,除了舉辦兩場大規模遊行作為聲援,各大學也出現了聲援香港的連儂牆,感覺香港運動的前線現在也延伸到了台灣這塊土地。

該如何面對中國?

《朝日新聞》最後問到「該如何面對中國」?吳叡人說,不該再對中國抱持幻想。所謂「香港是真正的一國兩制」,這就是一種幻想。中國追求的中央集權,根本就不可能往分權的方向走;除了「一國兩制」的幻想之外,也要破除對中國經濟的幻想―簡簡單單就能發大財的時代已經過去,中國經濟已經開始走下坡;第三個幻想則是「中國永不稱霸」,因為只要累積資本,必然會導致向外擴張。

雖然香港理工大學的「勇武派」抗爭已經走入尾聲,但中環每天仍有上班族快閃抗議。(美聯社)
雖然香港理工大學的「勇武派」抗爭已經走入尾聲,但中環每天仍有上班族快閃抗議。(美聯社)

吳叡人說,歐洲19世紀末出現勞工運動,在各國內部引發的對立一定程度緩和了對外擴張問題。不過中國沒有民主政治,更不可能透過民主來解決國內的矛盾,只能以壓制手段處理,但也壓不下來。中國的維穩費用甚至高於國防費用,就是這個道理。因此中國也只能向外發展,這也就是中國提倡的「一帶一路」。吳叡人也告誡日本,不能把「中國威脅論」單純看作右派的虛構,在歐美都改變對中國看法的今天,日本的自由派也應該好好思考新的中國論述。

本篇文章共 1 人贊助,累積贊助金額 $ 250

喜歡這篇文章嗎?

李忠謙喝杯咖啡,

告訴他這篇文章寫得真棒!

來自贊助者的話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