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回家的阿嬤們:流落街頭被罵「不顧先生」,社工卻看見「一輩子被檢討」如何逼死台灣女人

2019-12-26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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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努力一輩子想當個好女兒、好太太、好媽媽,卻在婆家親友沒日沒夜的批評下深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最終遍體鱗傷地來到街頭...(示意圖/盧逸峰攝)

她們努力一輩子想當個好女兒、好太太、好媽媽,卻在婆家親友沒日沒夜的批評下深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最終遍體鱗傷地來到街頭...(示意圖/盧逸峰攝)

「如果是離婚收場,被丈夫拋棄、被孩子遺棄,她們還會覺得『都是我做錯』喔……」

一輩子都要隨時面臨的「檢討」,是如何逼死台灣女人?從超商店長轉職社工開始陪伴街友近2年的林依婷,最難忘的身影或許就是孤單棲身於台北街頭的「阿嬤」,女性街友們。常有路人質疑這些阿嬤為什麼不回家把先生跟孩子顧好、「女人家在外面睡不好看」,林依婷看見的卻是一群台灣女性步步被推落絕境的無助──她們努力一輩子想當個好女兒、好太太、好媽媽,卻在婆家親友沒日沒夜的批評下深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最終遍體鱗傷地來到街頭。

林依婷見過的女性街友們,患有憂鬱症被婆婆唸「會害孫子得憂鬱症」、隻身來到台北期盼把病「治好」者有之,因為丈夫外遇離婚、孩子卻被灌輸「你媽媽自私拋棄你」者有之──每個「阿嬤級」街友背後,都是台灣女人被壓得喘不過氣的人生,她們不得不離開家的那刻起,也將面臨街頭生存各種未知凶險。

20180709-10台南市規畫給街友住宿的東豐地下道(謝孟穎攝)
患有憂鬱症被婆婆唸「會害孫子得憂鬱症」、隻身來到台北期盼把病「治好」者有之,因為丈夫外遇離婚、孩子卻被灌輸「你媽媽自私拋棄你」者有之──每個「阿嬤級」街友背後,都是台灣女人被壓得喘不過氣的人生...(示意圖,攝於台南,非本文當事人/謝孟穎攝)

曾任超商加盟主、討厭街友喝酒鬧事,天天凌晨4點報到的「金牌大哥」一席話卻讓她決心轉職社工

如今在民間團體「人生百味」任職社工、擔綱其咖啡廳「重修舊好」店長的林依婷,過去曾是知名連鎖超商的加盟主,過著不算大富大貴但離「貧窮」有段距離的生活。只是做超商4年多下來,林依婷跟不少客人從陌生到熟悉、到客人願意提起家裡狀況,林依婷意識到原來社區存在單親家庭、隔代教養、家暴、獨居老人等各種難題,開始意識到貧窮人的存在。

貧窮的模樣百百種,林依婷一開始最難理解的其中一種便是「街友」,畢竟自己過去店面就在新北一處街友收容中心附近、偶爾有大哥到店裡喝酒鬧事,實在難有好感。只是後來林依婷知道,每天凌晨4點都會到店裡點兩瓶金牌啤酒的「金牌大哥」過去原來也住在隔壁,她開始好奇了。

「你怎麼有辦法從住中途的遊民,變成租房子的一般人?」林依婷問,金牌則說是「自我覺醒」,這說法讓林依婷更好奇:「到底『自我覺醒』是什麼感覺,我也想看看覺醒是什麼樣子,一直都覺

20190617-貧窮與司法專題,街友以撿拾舊報紙回收維生。(盧逸峰攝)
貧窮的模樣百百種,林依婷一開始最難理解的其中一種便是「街友」(示意圖/盧逸峰攝)

得是很魔幻的時刻……」就此,林依婷對街友從厭惡到開始關注、報名參加「人生百味」的志工,做著做著一路成為社工,也意外地看見街頭更容易被忽視的身影──女性街友。

據官方統計,女性街友人數僅佔全體的10分之1,而林依婷最初認識的女性街友是「玫瑰姐」。原先林依婷對台北車站的街友認識不多、害怕不知道聊什麼,但去了就發現玫瑰姐是個隨和的人,當天活動結束後林依婷買了蛋糕回去邀玫瑰姐一起吃,玫瑰姐笑:「這蛋糕我常看到很多人買,但我沒吃過!」一個無家的大姐與一個年輕女孩,就這樣在台北車站一起吃蛋糕、聊聊天,都會女子的午茶約會從咖啡廳移上街頭。

只是,街頭生活大部份時間並不是那麼浪漫的。一如金牌大哥過去歷經婚姻破碎、進出監獄、孤單之下想聯絡家人卻被親姐姐劈頭問「你這次是要多少錢」而心碎而自我放逐,每個街友背後都有個破碎的家,回不去,而女性街友又比男性背負更沉重的傳統壓力,甚至路人也要罵她們做不好,認識越多活在街頭的「阿嬤」,林依婷就看見越多一輩子被指責、壓得喘不過氣、就連上街也要持續被指責的台灣女性無奈。

丈夫外遇離婚、婆婆對孩子造謠「媽媽不要你」,她們說「我沒有家」卻被路人指責:一定是妳沒把先生小孩顧好

在街頭的女性確實相對罕見,也因此常被路人特別「關切」,林依婷記得就有位大姐曾被一個路過阿姨唸:「女人家在外面這樣不好看,為什麼不回家照顧先生小孩?」大姐回說「我沒有家」,阿姨又回「一定是妳沒把先生小孩顧好」──這便是女性街友的日常之一。

不只路人覺得這些女性做錯了,就連她們自己也會這麼想,林依婷說許多女性街友大部份是在婚姻裡不斷受到打擊、一直覺得自己不好,「如果是離婚收場,被丈夫拋棄、被孩子遺棄,她們會覺得『都是我做錯』喔!」

例如一位A大姐因為丈夫外遇離婚,離婚後丈夫把才幼稚園的兒子帶走,沒想到前夫不只沒把孩子照顧好,婆婆甚至不斷告訴孩子:「都是你媽媽不愛你、不要你,你才會來跟爸爸住,一切都是你媽媽的錯!」孩子從小理解到的世界就是「媽媽不愛你」,自然也完全不想跟媽媽接觸,被孩子拒絕久了以後A大姐也會困惑:「是不是我做錯了,我先生才會去外遇、導致這樣的結果?」

20190617-貧窮與司法專題,台北車站外的街友家當。(盧逸峰攝)
「妳不會覺得在外面很辛苦嗎?」林依婷曾經這樣問A大姐,A大姐則說:「我覺得來到這裡心境也有轉變,不然我一個人在家,腦袋會一直打轉……」(示意圖/盧逸峰攝)

離婚後的A大姐曾經試著「堅強」,她想著一個女人家至少手邊要有點錢,白天去工廠上班、晚上又去另一間接著做,工廠倒閉資遣員工後她又去茶室打雜,瘋狂工作存錢買到一間小套房──這原本是個靠「努力」重新開始人生的範本,但住進套房後,A大姐狀況出來了:「她剛搬進去,整個小套房就她一個人,她很不自覺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什麼、人生為何會走到這地步,想著想著,她自己有點憂鬱症……」

孤獨的A大姐某天散步到台北車站,看見一整排街友坐在牆邊休息的畫面,她覺得好奇、跟著坐下來,就養成天天到台北車站報到的習慣;又,某天A大姐待晚了,看到台北車站規定可以就寢的時間到、街友紛紛躺下睡覺的畫面,她驚訝這些坐著的人突然躺下來睡了、想著「我也睡一次看看」,從那次之後A大姐便固定晚上6、7點找個位子鋪好床位過夜,白天再回家換洗。

「妳不會覺得在外面很辛苦嗎?」林依婷曾經這樣問A大姐,A大姐則說:「我覺得來到這裡心境也有轉變,不然我一個人在家,腦袋會一直打轉……」

有家歸不得的原因百百種,來自高雄的B大姐,狀況則是丈夫和孩子拚命找她回家,她卻不敢。林依婷說,B大姐患有憂鬱症多年,總是被婆婆質疑「妳這樣怎麼能持家」,直到B大姐子女結婚生小孩、她都當上阿嬤要幫忙顧孫子了,婆婆還是質疑:「妳這憂鬱症的人怎麼照顧孫子?會不會害孫子得憂鬱症?」

不斷被婆婆嫌棄的B大姐最初是會反抗的,「我有這麼糟嗎?妳為什麼要把我講成這樣子?」但久了後B大姐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都是我的問題?於是,B大姐跟先生說想離開高雄到台北找朋友、把病養好再回家,但到了台北後那朋友竟沒出現,B大姐也不敢回高雄,就這樣,在台北流浪了。

「先生跟子女其實都知道她在台北流浪,很想要她回家,但她覺得自己沒好,不敢回家……」一個一輩子被嫌做不好的女人,就這樣也開始深信自己什麼都不好,抱著把自己「治好」的盼望在街頭生存,家人再怎麼呼喊也不敢回去。

女性街友重返社會之難:找工作寫履歷要寫「工作經驗」,她們卻是前半生奉獻家庭、根本不知自己專長、還被嫌年紀太大

滿身是傷來到街頭的女性們,後來都怎麼了?林依婷說,最難跨過的一關就是「安全感」──多數女性街友會孤身棲息在車站一角、很少跟人交流、一碰到有大哥要聊天便非常緊張,再加上街頭面臨路人不友善的眼光、被性騷擾甚至差點被性侵的恐懼,光是要讓她們相信人就極為困難,就像林依婷一開始遇到的玫瑰姐,也是熟了以後才願意談自己的過往。

即便女性街友開始願意跟社工談心內話、甚至有動力去找工作了,職場現實又會再一次給她們打擊。林依婷記得曾經有次請兩個大姐去超商買10元履歷表帶她們一起寫,寫個名字、身份證字號可能沒問題,但:「地址呢?總不能寫台北車站東三門,電話沒有、手機也沒家,這些就都空白……」更要命的是工作經歷,她們也寫不出來:「大部份大姐都是家管,可能很年輕就結婚、幫家裡做事情,寫不出工作經歷也不知道自己專長,這履歷交上去很容易被打槍啊!」

後來林依婷想到可以帶大姐去應徵無家者常做的「舉牌」工作,在路邊舉著廣告看板一整天,她以為雇主應該會更友善一點了,沒想到碰上這樣的對話──「幾歲?」「65。」「妳年紀太大了,不行!」「發傳單呢?」「發傳單不行,年紀太大,不行!」……

「連舉牌都被打槍了,還能找什麼工作?那次經驗讓她們完全受挫、不認為自己有工作能力,她們沒辦法了……」因為無法改變的年紀被否定、被拒絕,大姐們徹底跌落深淵,更相信自己沒有任何存在價值。

平常要洗澡也是一大困難,林依婷說大部份街友會去的地方不出幾個選擇,萬華社福中心、運動中心、公廁,問題是在公廁擦澡容易引人側目,有淋浴間的萬華社福中心離台北車站有段距離,如果沒錢只能走路去、洗完走回車站又滿身大汗、等於白洗,運動中心也是都很遠,甚至還有工作人員的壓力。

林依婷記得,曾有個大姐去運動中心洗澡時碰到工作人員說要付50、不然要叫警察,她直說「叫警察好了,我沒錢」──經過這次經驗後大姐進化了,進運動中心都會掛個毛巾、甚至去撿個蛙鏡扮成運動完要洗澡的民眾,「天啊,洗個澡要這麼累嗎?」林依婷嘆。

至於洗衣曬衣,林依婷說大部份都是自己手洗、掛在紙箱上曬乾,玫瑰姐想到的方法是找繩子掛在兩棵樹中間吊著,但往往會被清潔人員當垃圾收掉;身為女性尷尬還有內衣褲,掛在紙箱上總會被隔壁大哥說話、甚至還會被偷走──街頭的女性要洗澡很難,洗衣服當然也難,生活種種困境加上家庭與婚姻的傷、對自己的人生實在很難有信心,要做到所謂的「賦歸社會」自然是難上家難。

一個國中老師與女性街友的相遇:我會回去和學生們分享,希望他們能夠更包容、更友善地面對和我們狀態不同的人

面對這些女性,能怎麼辦呢?目前林依婷擔綱店長的、由長期關注貧窮議題之民間團體「人生百味」成立的咖啡廳「重修舊好」,正努力希望能接起傷痕累累的女性無家者。過去林依婷也曾在饒河街夜市專門提供街友工作機會的「浪人食堂」擔任店長,說起兩者差別,林依婷說「浪人食堂」主要是提供工作機會,「重修舊好」則是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大姐可以安心洗澡、安心與他人對話,一步步重構信任感,同時也歡迎一般民眾用餐,讓大眾在第一線真正認識被污名化已久的街友。

「希望是當她在這邊感到安全的時候會多講一點自己的事情,我們再切入她的需求,來提供協助。」林依婷說,雖然來到「重修舊好」的大姐們還是比較少會主動跟他人閒聊、都是跟客人講話居多,但比起在街頭時常被搭話大哥「嚇到」的狀況,在咖啡廳裡的女性街友明顯比較放鬆,也不太抗拒跟不熟的人交談:「她們知道會來這邊都是我們信任的人才邀請來,如果這邊有人要跟她講話,就不會那麼防備。」

20191224-重修舊好(謝孟穎攝)
「重修舊好」希望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大姐可以安心洗澡、安心與他人對話,一步步重構信任感,同時也歡迎一般民眾用餐,讓大眾在第一線真正認識被污名化已久的街友。(謝孟穎攝)

做街頭工作兩年下來,林依婷確實漸漸獲得許多無家者的信任感,她不再只是提供關懷的人,也是被關懷的人。例如近期林依婷曾被某位成功租到房子的S大姐緊急呼叫到車站,「林小姐,你現在趕快來西2門這邊,快來哦!」她以為對方是出了什麼事,沒想到一到現場,S大姐鋪好紙板、準備筷子、拿出一個冰淇淋盒子──滿滿一大盒都是大姐自己做的枸杞煎蛋,要給林依婷「補冬」的。

「妳先吃這個沒加酒的,加酒的帶回家吃,我怕你吃了騎車被酒測會沒過!我第一次打給你的時候,我還在家裡,確定你會來車站後,我就趕快煎一煎帶來──啊那個冰淇淋盒要再還我喔,好吃的話以後再煎給妳吃。」大姐燦笑,林依婷當下雖然已經吃飽了,想著大姐在不通風小套房奮力煎蛋的場景,她在現場吃完3顆蛋,回家又把剩下有加酒那幾顆吃完,嗯,飽到升天還是會微笑。

而當場景來到「重修舊好」,不只女性街友漸漸重拾對人類的信賴,也有一般民眾因此更認識街友困境。例如近期一位來店裡用餐的國中老師,恰好跟一位大姐對上眼,大姐竟緊張地說:「不好意思,我吃一吃很快就走!」這番發言讓老師感到相當難過,心想大姐是否曾受到過什麼不友善的對待,跟林依婷聊聊以後才知道大姐撿回收收入微薄、到咖啡廳洗澡也仍堅持要點餐、就連受傷拿個OK繃也堅持要付錢的狀況:「我也不太確定她是不是曾遭受到不友善的對待,但從她的種種舉動和反應,或許有吧,不過確實有些無家者或回收者有遇過各式各樣不友善的對待。」

「如果我今天沒有來這裡,沒有遇到這位大姐,我還真的很難這麼深刻地認知到這個社會的另外一面。」那位老師如此感嘆,也跟林依婷多聊一些無家者的議題,最後臨去前這麼說:「我會回去和我的學生們分享,希望能稍稍影響他們,能夠更包容、更友善地面對和我們狀態不同的人。」

陪伴無家者的歷程是個沒有終點的長跑,林依婷也無法確定「重修舊好」開幕半年來改變了大姐們多少,只是她仍覺得這間店有存在的必要、總會有美好的事情發生──或許有天流落街頭的女性將不再被指責、開展自己的新人生,也有機會跟過去的自己「重修舊好」,而在那天以前,林依婷將繼續默默守在街頭、咖啡廳,試圖接起每個受傷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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