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教育》實驗教育,從「體制外另類」到「體制內異類」?

2020-01-27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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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教育」的立法與實現,是教育發展的里程碑,但面對永續經營的挑戰,各類實驗教育辦學主體及政府應一同探究實驗教育目標或品質該如何檢核。圖為教室示意圖。(資料照,取自koreacognex@pixabay)

「實驗教育」的立法與實現,是教育發展的里程碑,但面對永續經營的挑戰,各類實驗教育辦學主體及政府應一同探究實驗教育目標或品質該如何檢核。圖為教室示意圖。(資料照,取自koreacognex@pixabay)

103年11月總統公布「實驗教育三法」,將實驗教育區分為學校、非學校兩種型態,其中,非學校型態涵蓋個人(自學)、團體或機構辦學,是此一立法優先的關注,原來批判、衝撞體制多時的「另類教育」(alternative education)多半可以「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之名,為國家教育體制全面地接納。

至於學校型態,主要包括私立學校、公辦民營(公立國民小學及國民中學委託私人辦理)兩類;但是,在縣市公立學校主管機關轄下同一教育階段總校數5%的限定下,「例外許可」公辦公營。

根據《親子天下》雜誌2019年最新調查,目前全臺灣辦理各類實驗教育總數已超過200,多數集中於國小階段,但已經朝國中、高中階段擴充,在這200多家各類實驗教育中,以私營或公辦民營為主,所收取的學雜費是較為昂貴的。此外,2017年底「實驗教育三法」修法,預先將延伸至高教端的法源建立起來,未來設立「實驗大學」已成為可能。

從103年迄今,短短六年光景,表面看實驗教育,可說是風起雲湧、欣欣向榮,但根據政治大學馮朝霖教授的觀察及評核,實質上卻是「滿地山寨」。歸納相關研究可發現,部分實驗學校並不符合實驗教育的本質或規模,有些是理念錯亂或脈絡不清,實況與宣稱的目標不符,或者辦特色活動遠多於教課程,還有些只是外掛幾門實驗課程,仍然著重部定課程。

20191227-臺北市立大學附設實驗國民小學校門 。(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目前全臺灣辦理各類實驗教育總數已超過200,多數集中於國小階段,但部分實驗學校實況卻與宣稱的目標不符。圖為實驗學校之一臺北市立大學附設實驗國民小學校門 。(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實驗教育最核心的價值是「教育理念」,其具體落實主要在課程的研發與實施,因此而來的便是師資、環境和軟硬體之搭配,其中以師資對於實驗教育品質的確保最是關鍵。在多數情況下,師資難以完全自行培訓,必須向外甄選,但要找到符合實驗教育理念和能力的人才並不容易;此外,擁有實驗教育教學專業的師資很可能不具有教師證,其教師資格是否該納管認證?而專業倫理規範又當如何要求?

另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是公辦民營或公辦公營實驗學校的建立,不少是地方政治生態折衝下的產物,或者是為了挽救瀕臨裁併撤學校的救急策略。就目前案例來看,公立學校一旦轉型掛上「實驗學校」的牌子,總是風風光光,轉瞬之間成為「額滿學校」,但接下來的課程研發、教師增能、行政運作,乃至與社區或家長的溝通等,都是挑戰。這種由外部、上級主導所成立的實驗學校,無論採民營或公營,最大隱憂正是原來的師資未必有意願或能力從事實驗教育,這可能就成為日後學校辦學挫折的一大根源。依目前所見,一種便宜行事的作為是新聘教師負責實驗課程的研發與教學,原來的師資則不動如山,包辦部定必修課程,形成一校兩制。

前言「課程」是關鍵,這便涉及一個核心課題:要實驗甚麼?歸納來看,最主要的是重視學生的「主動學習」,以全人教育、博雅教育、批判思考或創作力教育、原住民族教育為主,至於執行的題材或途徑相當多元,包括生態、國際、文化、藝術、品格等,教育方式則著重探索、實作、體驗、思辨等。大抵而言,一般學校所關注的學科知識,在實驗教育中所占的比重多有調降。

從教育理想來看,上述實驗教育課程目標是值得肯定的,但比較需要關切的是如何檢核學生確實在進行學習,以及是否有達到期許的表現?如果學生覺得快樂,能具有主見,就可以了嗎?再者,如此「主動學習」的學生所享有的自由和自在,如何開展出群性,或者如何於個性和群性中維持一種平衡呢?他們要待在「實驗情境」中多久?當學生們終究要進入(或回到)「真實情境」時所可能面臨的適應問題,應該由實驗學校,或者由家長和學生自己做出因應的預先準備?

按照目前趨勢推估,當國小階段大量的實驗教育學生畢業進入國中時,因應的問題就凸顯出來了,但更大的挑戰是準備進入高中階段。實驗教育的學生仍須回歸一般升學管道考會考,若想就讀少數的指標性公立高中,以目前升學制度只有透過會考高分才有最佳機會,但不少實驗教育的課程與教學並未針對會考做出仔細安排,學生須自行承擔與額外準備。

類似情形也發生於實驗教育範圍內的高中生升讀大學時。108學年新課綱實施之後,非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學生如何提報學習歷程檔案,目前正困擾著所有人以及教育主管機關。在現有升學管道中,繁星推薦是以學校為單位實施,只有無設籍學校的學生不能參加,其餘的管道,實驗教育學生只要報考學測、指考,都可以參與,但務實地衡量,除了繁星、特殊選才等有限名額尚有一絲機會之外,大宗的申請入學或考試分發,實驗教育學生不易具有競爭力。

20190923-大學、學生、教育、課堂、報告。示意圖。(取自StockSnap@pixabay)
升讀大學時的申請入學或考試分發管道,對實驗教育學生來說,不易具有競爭力。圖為學生示意圖。(資料照,取自StockSnap@pixabay)

面對這些限制,部分實驗學校的心態仍是傾向於不為升學「折腰」,甚至對於家長「偷偷」的在孩子放學後送去補習拚升學,多所批判。因此,家長似乎應仔細思考,是否要讓孩子參與「成本高、風險高、銜接低」的實驗教育?孩子的真正需求,確實是某一類的實驗教育嗎?或者,這只是家長自己的想像、偏好?當然,教育主管機關也應嚴肅思考,傳統的升學考試是否該轉型,讓具備主動學習、思辨與探究能力的學生能夠獲得比目前較佳機會進入大學,無論這樣的學生是來自於實驗教育的範疇,或畢業於一般學校。

最後,還有一個數年之後終須面對的問題:要實驗多久?一直實驗下去嗎?如果實驗之後的成功經驗不能化為常態,或者不能向外分享、推廣,移轉成為一般學校的革新動力,實驗的價值何在?如果實驗教育的出現只是滿足了對於教育懷抱較高理想及標準、且有能力支付的家長,使得他們因為有了選擇而不再批判一般學校與教育主管機關,這是不是反而讓一般學校因此可以心安理得,毋須面對改革、精進的壓力?

實驗教育的立法與實現,是教育發展的里程碑,但在熱情與願景催動之後,理想的落實與永續經營的挑戰已經步步進逼,無從迴避。然而這樣的挑戰,不單只是各類實驗教育辦學主體必須面對,政府也不能置身事外。實驗教育目標或品質該如何檢核?地方教育主管機關如何在尊重之餘,將辦學素質參差不齊的各類實驗教育納入視導體制,以便進行實惠的支持與合宜的規範?或者只是假尊重之名,其實卻視為駢拇枝指,即便是「山寨」也放任不管?

如果多年之後,實驗教育仍得以「實驗教育」之名存續,或我行我素,或荒腔走板,並且在課程、師資、升學等方面依舊難與既有體制相容,淪為體制內的「異類」(alien),這應該是實驗教育之敗!

*作者為《通識再現》主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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