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清場內幕(4):〈北京這一夜〉 歷史結束了

2014-06-01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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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前六四事件前夕,坦克車進入廣場,《人民日報》紀錄傷亡的千字報導最後二百字短稿,關鍵時刻還是留下歷史,而歷史也在這一刻結束。(取自64memo.com)

25年前六四事件前夕,坦克車進入廣場,《人民日報》紀錄傷亡的千字報導最後二百字短稿,關鍵時刻還是留下歷史,而歷史也在這一刻結束。(取自64memo.com)

陸超琪出生於廣西容縣,畢業於北京大學政治系,一九四九年開始在《人民日報》工作,一九八六年擔任副總編輯,可謂是一個從共產黨隊伍裏脫胎換骨出來的英雄。此時,陸超琪召集了另一位值班副總編輯以及兩位總編室負責人,隔著玻璃牆在他的辦公室開會。

玻璃牆外,有記者提議,今天的《人民日報》應該使用通欄黑框,對屠殺事件的死難者表示哀悼。大家紛紛表示贊同,但有人發問,郵局不發行怎麼辦?(當時中國的報刊都統一由郵局發行)大家商量決定,分頭準備,報紙印出後,編輯、記者親自到市民家送報。送多少是多少,這個聲音一定要傳出去!

要報導北京屠殺事件,關鍵是核對民眾的傷亡數字。當兩位最先從西長安街屠殺現場回來的記者動筆撰寫稿子的時候,其他人分別通過電話採訪北京各醫院和北京市紅十字會,瞭解民眾的傷亡情況。

前後不到半小時,那兩位記者已經把稿子寫好了,約有一千多字,題目是《北京這一夜》。另外,除了記者們主動打電話查詢外,友誼醫院、北京市紅十字會急救中心、鐵道醫院、復興醫院、協和醫院和廣安門醫院等醫院也不斷來電話,告知收治傷亡者情況。有些電話則是陪送傷亡人員到達醫院的民眾打來的。在電話中,有的人破口大罵,有的人泣不成聲,大多數的人是邊哭邊說。記者們一一記錄下來。

這時候,早已過了平常《人民日報》報社規定的截稿時間。那篇一千多字的稿子,就擺在桌子上,有人還在往上面添加文字。玻璃門開了,陸超琪出來把稿子拿在手裡,反覆看了幾遍,同時,囑咐將昨夜新華社傳來的幾篇稿子先發排,一是解放軍戒嚴部隊指揮部的通告,二是解放軍戒嚴部隊指揮部發言人的談話。同時決定,中國國務院總理李鵬就世界環保日發表的講話稿放在報眼(第一版右上角),李鵬講話稿的下面是《孫巨同志的一封信》。

然後,陸超琪自己動手修改題為《北京這一夜》的稿件,最後壓縮成一則電訊新聞,言簡意賅。陸超琪告訴版面編輯,預留出六百字的地方,加花邊上版。

絕大多數在場的編輯、記者此刻都明白,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人民日報》不可能再出加上通欄黑框的悼念死難者的版面了。但是,作為中共中央機關報的《人民日報》,能及時傳出這樣一條關於北京屠殺事件的新聞,仍然不失為中共黨報的一個突破。

《北京這一夜》的稿子修改完畢後,立即交給早已等候在旁的印刷車間工人,飛快地送去排印。不到十五分鐘,小樣出來了,放在陸超琪的桌子上。

大約在六月四日凌晨四時左右,陸超琪辦公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機響起了鈴聲。一位值班的總編室副主任進去接聽電話。紅色電話機,俗稱「紅機子」,是中央國家機關的專用保密電話,可以直通中共中央和中國國務院最高領導層。那位總編室副主任聽了一下,立即出來叫陸超琪接電話。這個電話是中共中央宣傳部的王唯純打來的,他負責與《人民日報》保持聯繫。這是北京發生屠殺事件當夜《人民日報》所聽到的唯一的「中央聲音」。

王唯純在電話中告訴陸超琪,《解放軍報》報社要發表一篇社論,讓新華社給你們傳送過去,一定要刊登。陸超琪表示疑問說:新華社早已關機了。王唯純根本不加解釋,只是蠻不講理地說:「這不關你們的事。」然後,他又通知說:有關今天解放軍戒嚴部隊天安門廣場清場的消息,各報一律不准報導,誰報導誰負責。陸超琪反問道:此事全世界都知道了,不作報導恐怕影響不好吧?王唯純沉思了一會,沒說什麼,把電話掛了。

陸超琪把電話內容跟大家一講,總編室又開了鍋似的。編輯、記者,包括幾位副總編輯在內,感到似乎已被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陸超琪與另一位年輕的副總編輯商量了一下,決定《北京這一夜》的稿子照上不誤。不過,陸超琪又慎重地在小樣上刪掉了一些文字。

這時候,《解放軍報》的社論傳真過來了,大家一看,頓時驚住,標題赫然是《堅決鎮壓反革命暴亂》。這個時候,天安門廣場還在解放軍戒嚴部隊的包圍之中,數千名學生仍然堅守在紀念碑底座一帶,天安門廣場清場行動尚未結束,但《解放軍報》的這一篇社論中已經有這樣的字句:「(解放軍戒嚴部隊官兵)以勇往直前、勇敢無畏的精神,迅速平息了這場暴亂,取得了偉大勝利。」顯然,包括「反革命暴亂」的定性,包括《解放軍報》的這一篇社論,這一切都是事先策劃好的。

《解放軍報》報社的一位朋友事後透露說,早在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之前好多天,《解放軍報》的這一篇社論就已寫好,並且嚴令《解放軍報》的編輯、記者和家屬:六月三日不要上街。

過了一會,王唯純第二次打來電話,詢問:《解放軍報》社論你們怎麼處理?陸超琪回答說:上版,我專門讓印刷廠廠長等著。王唯純追問道:放在什麼位置?陸超琪回答說:由於上面有解放軍戒嚴部隊指揮部的通知和李鵬的講話稿,社論只能放在下面。王唯純又問道:你們如何報導天安門廣場清場?陸超琪回答說:簡單講了一下。王唯純想了一下,說:就這麼樣吧。

放下電話,陸超琪又把《北京這一夜》的稿子看了一遍,在開頭加上一句:「《解放軍報》社論說,北京發生了反革命暴亂」,(這後來也成為陸超琪的一條罪狀)然後,陸超琪又把幾處明顯帶有感情色彩的文字作了修改。恰巧,一個記者這時從天安門廣場打來電話,稱解放軍戒嚴部隊已全部佔領了天安門廣場。陸超琪看了一下手錶,五時整,於是,將稿子的開頭改為:「本報六月四日凌晨五時訊」,並在最後一段加上「到截稿時止,戒嚴部隊已突進天安門廣場」。這是中共當局嚴密控制下唯一一個在第一時間向外界報導北京發生屠殺事件的中共「黨報」消息。

值班編輯計算了一下字數,《北京這一夜》的稿子僅成為一則二百字左右的簡訊。版面編輯按照陸超琪原先的佈置,在第一版左上方預留了六百字的地方。當時,《人民日報》還是鉛字活版印刷,版面固定後不易調整。陸超琪拍板決定:不管空出多少地方,就這麼刊登,現在早過了截稿時間。

於是,就成了後來讀者們所見到的樣子:一個加了花邊的大框,其中疏疏落落幾行文字,唯有《北京這一夜》的標題十分醒目。看起來幾乎空白,此處無字勝有字。相比其他幾篇密密麻麻的稿子,該篇文章似乎更奪人眼目。事後,有人指稱《人民日報》故意開天窗,其實,知情人都明白,此非不為,乃無奈之為也。

六月四日下午四時,《人民日報》例行的編前會又開始了。陸超琪首先簡單介紹了一下昨夜版面的處理情況,然後突然宣佈:鑒於社長、總編輯因病休假,自己能力有限,總編輯辦公會議決定向中共中央打報告,請中共中央派人來領導《人民日報》。最後,陸超琪又請在座的各位編輯主任、版面主編回去轉告大家,現在報社未下達採訪任務,盡量不要出門,以安全為要。說到此處,陸超琪話語哽咽,眼圈發紅,大家肅然起敬之餘不禁又感到一陣陣悲哀。

從六月三日凌晨到六月四日下午四時的編前會,《人民日報》又在歷史上掙扎了三十八小時。從普通的記者、編輯到第一副總編輯陸超琪,他們都知道《人民日報》的這一頁歷史即將結束。

編者按:

《六四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一書初成於1990年五月,初稿五萬字,經過18年增刪於2007年全書定版,已有卅萬字。本書主要記錄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廣場武力清場行動的整個過程,時間從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中午開始,到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上午十點鐘結束。這是迄今為止最完整的一份紀錄,也可以說是唯一一份紀錄。值此六四事件25周年,台灣繁體新版由允晨文化出版。風傳媒取得精華書摘,系列五篇,即日起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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