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一個醫生之死─尋找許強

2020-03-29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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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強在白色恐怖年代受害(後排中立者)。(取自許達夫自然醫學醫療網)

許強在白色恐怖年代受害(後排中立者)。(取自許達夫自然醫學醫療網)

在荒煙中尋找許強

2008年因為寫論文的關係決定要在佳里興這個村落進行全村性的大調查,當時主要的焦點集中在舊台共領導人—蘇新的幼時生活。第一個場景就是要看看蘇新的公學校同學—郭水潭在蘇新入獄時所寫的紀念詩—〈故鄉的書簡〉中描述的那個堆了蔬菜塔的市場。市場前的藥局聚了一些坐著閒聊的人,我貿然的走過去隨口問了大家是否認識蘇新?面面相覷的結果就是完全沒聽過這個人,一下子心底涼了半截,之後一個男子脫口說:「我們不認識蘇新,但你要問許強,我知道」,我斷然的拒絕了。

隨著論文完成,已經對日治時期台灣左翼運動的發展有個清楚的脈絡,因此決意把焦點再延續到戰後國民黨統治下的左翼運動,而主要的區域鎖定在鹽分地帶,隨著史料的大量閱讀,許強這個人名再次清晰地出現眼前。

由於有了研究蘇新的經驗,我知道在戰後國民黨恐共的教育體制下,一抹擦去的台灣左翼史,要重新釐清它的脈絡相當困難。這時,我發現許強獨子—許達夫醫師曾經幫許強辦了一個紀念會,會後出版一本紀念書籍,這是目前研究許強的唯一一本書,而它又不對外販售。於是透過郵件傳遞,許達夫醫師很爽快的寄了一本書給我,還特地感謝我記得和願意研究他父親,因此有了史料來尋找許強。

相聚於北京的台灣左翼青春。左起:林如才、陳逸松、蘇新。(來源;批判與再造)
相聚於北京的台灣左翼青春。左起:林如才、陳逸松、蘇新。(資歷照,取自「批判與再造」)

拼湊許強的影子

    1950年冬天一個小學四年級女生以稚嫩的中文寫了一封信給在獄中的爸爸,

    親愛的爸爸:

    今天接到爸爸的信,我很高興,媽媽昨天再去大學校,回來在吐血,剛才很苦,不能寫信。爸爸要的東西,明天叫漢其寄去內褲大二條長褲,已經送去了。爸爸身體保重,一切不免煩勞這個話媽媽說的。

    可是媽媽的病不快好,爸爸也不快回來我們很可憐。爸爸快快回來弟弟很大了,我們三個人必須上學,弟弟和素美一同玩,我們的運動會快到了,今天練習運動會,須美跑一等。爸爸再見

十一月一日

四年級許惠美

首先,我遇到第一個困難,就是如何在荒煙的史料中建構許強?在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名單中,如此的記錄:許強(1913年生,1950年槍決),台南佳里人,台大內科主任,台大醫學院副教授,日本醫學博士。

這份精簡的資料,並無法揭開許強謎樣的一生。例如,為何許強會牽涉到白色恐怖?他在案由中又是扮演何種角色?而又是何種的生命歷程讓許強走上反抗國民黨之路?

白色恐怖之名來自於法國大革命時,波旁王朝大量逮捕革命人士,因為王室的旗子是白色的,故稱之。從此之後,保守力量殺害進步分子都稱為白色恐怖,而國民黨統治時期逮捕了很多共產黨等異議人士,就被稱為白色恐怖。在這些案件中,許強牽涉的「台北市工作委員會」〈簡稱「北工委」〉乃是以知識份子為對象槍決最多者。

1946年以蔡孝乾為首的「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簡稱「省工委」〉在台成立,1947年「省工委」下轄的「北工委」成立,以台大醫生郭琇琮為主,吸收許強等台大醫師加入。這些「工作委員會」帶有強烈中共色彩,除了吸收早先有共產思想的台灣知識份子加入外,一批接受日本殖民教育的菁英份子,因為經歷並體悟法西斯統治的本貌,隨著國民黨統治失策,認為紅色祖國才是解放台灣的進步力量。

對於台灣菁英份子而言,「二二八事件」是對國民黨統治認同的一個分野,原本熱烈歡迎祖國的台灣人,在2年不到的時間就轉而支持中共。日治時期,台灣人以中華漢民族的祖國意識做為對抗日本殖民的精神基礎,有人回到中國大陸加入抗日軍;有人選擇學習中文來了解祖國文化。因此,在日本戰敗後,面對來台的國軍,台灣各界以歡欣鼓舞的熱情來迎接祖國的到來。但不到二年的時日,貪污腐敗充斥台灣社會,接下來的「二二八事件」徹底粉碎台人對於國民黨統治嚮往,轉而支持提出「新民主主義」的中共。

20200221-二二八事件當天,因緝菸血案造成一死一傷,憤怒的群眾包圍專賣局臺北分局並焚燒物件。(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二二八事件」徹底粉碎台人對國民黨的期待與信心,轉而支持提出「新民主主義」的中共。(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顏世鴻:許強他們一開始所認同的是蔣介石領導的祖國,為什麼像他們這樣優秀的青年會對蔣介石政府失望?我想,最主要的就是二二八事變中,讓他們思考必須在「紅色祖國」和「白色祖國」中選擇。最後,當然是選擇前者。其實,這說來很簡單,日據時期,年輕人讀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書是很平常的,日本人在思想上不干涉,他們在乎的是行動。

胡鑫麟:國民黨在大陸遭到人民唾棄,二二八事件以後在台灣,更是完全失信於民。大勢所趨,人心所向,當然是主張民主改革的共產黨了。當時的潮流就是這樣。許強以極優勢的求學方式接受殖民教育,在不平等的教育體制中創造的人才,不因種族間的不同而在智識上有所差異。進入高等學校後,許強的思想獲得啟發,開展許強的左翼觀,在世界潮流的引領下,開始反抗殖民統治。

張漢其:聽我父親說,許強念公學校時,大家還不知道他的頭腦那麼好。只這麼一次考試,許強之後就一路保送到台北帝大醫學部,最後取得九州大學醫學博士學位。李鎮源:進入台北高等學校通常要經過考試。許強先生是被保送進入的,當時各校只有一、二個保送的名額,可以說並不容易。

高等學校時期,許強開始接觸左派理論家河上肇的《貧乏物語》,這是一本精簡闡述左翼思想的書籍,從大正民主時期,馬克斯思想對於知識份子言,就是與世界潮流接軌的思潮之一,身處殖民地的台灣知識份子透過左翼書籍而明瞭民族、階級間的雙重壓迫,因此在處理民族壓迫問題,台人往往以中國做為祖國意識來對抗大和民族主義。胡鑫麟:世界思潮所致,學生時代我們多少讀過社會主義的著作,日本殖民統治雖然控制人民思想,卻不限制知識份子讀什麼書,馬克思主義的書,四處都買得到…。

1937年,許強跟鍾浩東、蕭道應等人就在黃怡珍的指導下學習北京話,同時也教唱〈總理紀念歌〉和〈義勇軍進行曲〉,使得許強開始了解中國國內情勢的發展。之後1940年代徐征受聘為台大文學院中文教授,他講述當時中國國內左翼思潮的發展脈絡,這對許強的思想產生關鍵性的影響。

邱林淵:至於許強,他的思想就比較進步,這是有原因的,第一是受了徐征的影響,他是台大文學院的老師,後來在二二八事件中犧牲了。

可惜許強身處的時代,自1931年台共組織被日本政府大檢舉後,實質上台灣的政治社會運動團體已經無法有效的運作,只能不定期透過廟會角頭聚餐的方式來交換形勢情報。周青:為了安全起見則採取不定期的方式進行。利用廟會宴客方式不定期聚會,討論祖國抗日情勢,也分析國際戰爭和延安的消息。

1945年日本戰敗,國民黨接收台灣後因不承認部分台大醫院醫師工作權也不頒發聘書,於是許強領導他們展開罷診抗議。許強當時因獲得同鄉前輩蘇新的輿論支持〈當時蘇新擔任《人民導報》的總編輯〉成功讓該事件得到院方重視、讓步。這種方式顯示許強已經從思想的武裝轉化成實際的行動。

從許強的學習歷程反映台灣人在日本、國民黨、共產黨三方糾葛的民族情懷中擺盪。一方面透過日本殖民教育學習現代化文明;一方面藉由文明來反抗殖民統治,而反殖民統治的精神層面上又加入中國祖國意識,等到經驗國民黨腐敗統治後,發現還有一個紅色中國選項,進而從殖民教育中接觸的世界左翼思潮出發,重新釐清民族和階級壓迫問題,最後選擇走上革命之道。

20200131-日治時期本島人的禮服與學生西洋制服。(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從許強的學習歷程可以了解,日治時期的台灣人在日本、國民黨、共產黨三方複雜的民族情懷中擺盪。(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革命是唯一的救贖之道

1946年,參加過中共二萬五千公里長征,擔任延安內政部長,台共前黨員的蔡孝乾奉中共之命回台發展中共地下黨組織。二二八事件後,國民黨的統治已經徹底粉碎台灣人的期待,認為中共才是解放台灣的新力量。因此,許多台籍菁英紛紛加入中共地下黨,試圖藉由思想和武裝力量對國民黨政府展開鬥爭。然而,1950年代因為蔡孝乾的叛變,使得國民黨掌握組織名單而大量逮捕相關份子。許強及眾多的台籍知識份子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捕槍決。

邱林淵:1946年,有一陣子,許強不見了。後來,再見到他時,我才知道,他真的到過上海,而且找到李偉光,和地下黨發生了聯繫。

1940年代末,中共解放台灣的消息瀰漫左翼人士當中,從上海回到台灣的許強,比以前更積極從事組織工作,甚至接受蔡孝乾的指令在外面開起診所,做為組織經費來源和聯絡的地點。邱林淵:看了許強給我們的關於解放區的資料後,我感到他們共產黨人真的是在為中國奮鬥。

一個荒謬的時代,製造許多荒謬的事實,本該是百姓羽翼的國家,卻成為執政者為維護己身權力的犧牲品,視人命如螻蟻,把「國家安全」當作迷藥,催眠人民匪諜人人得而誅之,以一己私欲決定人命,不只誅殺眾多台灣菁英,而且還要把他們的後代推向社會的邊緣,法西斯的統治本質就是建立在對人命的剝奪上。

李鎮源:當我們再去找傅斯年校長時,他無奈地表示蔣介石已經下令,只要是組織首腦,無論組織大小、情節輕重,一律槍斃處死,絕無轉圜的餘地。因此,許強等台籍菁英就在蔣介石的個人意志下,押赴馬場町槍斃。胡鑫麟:我問法官許強怎麼了?法官說:這個人,國家不能讓他活下去。

蔣介石能快速北伐統一中國,其實有「天時地利人和」。(圖/維基百科)
許強許其他許多台灣菁英,在蔣介石的個人意志下遭到處死,原因竟是「國家不能讓他活下去」。(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一個政權以國家暴力決定人民生死,哪怕只是主張思想無罪,希望人民在快樂的淨土上生活著,國家卻活生生剝奪他活下去的機會,那麼對照許強遺書--手抄〈萬里長城〉歌詞,他的存在不就證明這個荒謬政權正是逼迫人民走向革命的始作傭者。

蘇友鵬:許強老師很喜歡中文,他自己說過,他覺得,他的姓名用中文發音要比用台語或日語發音來得好聽。

許強為何會走上革命一途?林永南曾問許強,您是台大醫師的內科主任,是名醫,為何你會從事地下工作組織?許強說:沒錯,我是醫師我每天在醫院醫治病,是ㄧ種救人的行為,但是在門診中一天能救多少人?我從事這種組織活動,是拯救全民的。

1950年代的逮捕、屠殺下,許強面對同志的死傷,他已經沒有苟活的意志,最後他只能對救難者說出革命者的真心話。謝呈周:你立刻寫三封悔過書,寄給台灣省主席吳國禎、軍法觸及警備司令部,你就有機會放出來。許強:我沒做錯什麼事,為什麼要寫悔過書?再說,如果台灣人走上這條路,也是政府逼的。假使政府不是如此惡質,台灣人怎會起反感。

林永南追憶:把許醫師應得的幾粒花生分給他,許醫師說,將死的人吃不吃這幾粒花生已無所謂,而你要走的路還很長,要多保重身體。說完就把花生給我。

春天的風是革命者的搖籃

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現在是我們的責任,去爭取民主自由。安息吧!死難的同志。你們以行動捍衛思想自由的陽光,將普照在台灣的大地上;先行者的血染成的河道,會成為灌溉民主自由花朵的溝渠。今後,你們的事蹟將撫慰在漫漫的寒夜中哭泣的母親。別了,馬場町上的烈士英靈。

當許強獨子—許達夫因為莫名的因素被榮總拒絕實習,累積多年的怨悶,終於一夕爆發,許達夫對著母親質疑究竟父親犯了何種滔天大罪,他的後代要受這樣的委屈?只見許強遺孀默默的走進房裡小心翼翼的拿出一袋資料交給獨子,告訴他,你要的答案都在這裡。仔細看完後,許達夫明白,他的父親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後記:

顏世鴻:許強台大醫院同事。

張漢其:許強外甥。

黃怡珍:許強中文啟蒙老師。

徐征:日治時期受邀來到台大文學院任教,曾經指導過許強中文。

周青:不定期會成員,戰後曾擔任《人民導報》記者,二二八事件後逃往中國。

蔡孝乾: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負責人。

李偉光:上海台灣同鄉會會長,中共地下黨連絡人

李鎮源:許強台大醫學院同學。

胡鑫麟:許強台大醫院同事。

邱林淵:許強台大醫學院同學。

蘇友鵬:許強任教於台大醫學院的學生。

謝呈周:許強病患,曾經透過關係積極營救許強。

林永南:藥劑師,呂赫若的妻弟,曾經跟許強關在同一個牢房。

*作者為成大台文所博士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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