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專文:SARS一代的終結

2020-05-21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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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新冠病毒發源地的中國,未來能成功走出這道陰霾嗎?(美聯社)

作為新冠病毒發源地的中國,未來能成功走出這道陰霾嗎?(美聯社)

1989年的天安門大屠殺,是當代史上,第一個最重要的里程碑。之前國內種種反人類暴行,或許相較之下,規模、時間、死亡人數都更大、更長、更多,但都是區域性的,而天安門大屠殺卻是世界歷史的重要部分。這不僅是因為中國首次民主變革運動遭到鎮壓,更因為柏林牆倒塌、東歐巨變、蘇聯解體接踵而至——「一切從我們腳下開始,」流亡學生領袖王丹説,「我們是天安門一代。」

以此類比,2003年的SARS,在當代公共衛生史上,也是第一個最重要的里程碑。之前國內數不勝數的瘟疫,或許造成的死亡更多,破壞更大,但都被草菅人命,層層隱瞞,沒引起任何關注。唯有SARS,因軍醫蔣彥永的報警,全民動員,更因從廣東跨境傳染到27個國家,震驚了世衛,而成為世界公共衛生史上的著名案例——「一切從我們腳下開始,」眼下深陷於P4泄漏漩渦的病毒專家石正麗也可以説:「我們是SARS一代。」

根據官方資料和石正麗自己的公開講述,2003年SARS肆虐,在中外造成10000多人感染,1459人死亡,對她有決定性影響。第一例SARS感染者出現在佛山,之後擴散到廣東全省,最後擴散到27個省——她的同行們從廣東野味市場的養殖果子狸體內,檢測出SARS病毒,經過繼續實驗,發現果子狸只是將SARS傳染給人類的「中間宿主」,而源頭是蝙蝠。對病毒專家來說,有至少5000萬年進化歷史的蝙蝠,地位特殊,它是地球上唯一能飛的哺乳動物,也是包括狂犬病毒、馬爾堡病毒、尼帕病毒等上百種烈性病毒的「自然宿主」,號稱「病毒蓄水池」。

SARS病毒(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2003年的SARS,在當代公共衛生史上,也是第一個最重要的里程碑。(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於是從2004年開始,石正麗率領她的團隊,在中科院武漢病毒所的傾力支持下,踏上了追踪SARS冠狀病毒源頭的征程。「不管南方還是北方,中部還是西部,只要聽說有蝙蝠的地方我們都會去,足跡遍布了我國28個省市,像大海撈針一樣。這樣一做就是十多年的時間。」

2005年,石正麗團隊發表了第一篇論文,發現從蝙蝠體內提取的病毒,不是SARS的直系親屬,不能直接傳染人。2011年,他們在云南某處懸崖溶洞中,發現多達幾十種的蝙蝠群,這相當於病毒的天然基因庫。最終他們分離出與SARS高度同源的新型冠狀病毒。之後每年,他們都到這兒定期採樣兩次,反復驗證它們是否具備跨種感染的能力。

2015年11月9日(更正於2016年4月6日),石正麗在國際著名期刊《Nature Medicine》(自然-醫學)的電子刊物上發表論文《一種傳播性類SARS蝙蝠冠狀病毒群顯示感染人類的可能性》(A SARS-like cluster of circulating bat coronaviruses shows potential for human emergence),其中寫道:

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冠狀病毒(SARS-CoV)和中東呼吸綜合征(MERS)-CoV的出現突出了跨物種傳播事件導致人類暴發的威脅。在這裡,我們研究了目前在中國馬蹄蝠種群中傳播的SARS樣CoVs的疾病潛力。利用SARS-CoV反向遺傳系統,我們產生了一種嵌合病毒,該病毒在小鼠適應SARS-CoV的主幹中表達了蝙蝠冠狀病毒SHC014的峰值。結果表明,由2b組的野生型基礎中的突變而來SHC014編碼的病毒,可以高效利用SARS受體人血管緊張素轉換酶II (ACE2)的多個同源體。其能夠在人呼吸道分離的原代細胞中高效地複製,並在體外能夠達到與SARS-CoV流行株等值的病毒滴度。此外,體內實驗證明嵌合病毒在小鼠肺部的複製具有明顯的發病機制。對現有基於SARS的免疫治療和預防模式的評估顯示效果不佳;單克隆抗體和疫苗方法,未能利用這種新的S蛋白中和,並不能保護細胞免於冠狀病毒的感染。基於這些發現,我們合成了一種具有感染性的全長SHC014重組病毒,並在體內外展示了病毒的強大複製能力。我們的工作表明,目前在蝙蝠種群中傳播的病毒有重新出現SARS-CoV的潛在風險。

 疫情爆發時,蝙蝠總是被列為嫌疑犯,事後也證明,牠大多數時候沒有被冤枉。(圖/公視提供)
疫情爆發時,蝙蝠總是被列為嫌疑犯,事後也證明,牠大多數時候沒有被冤枉。(圖/公視提供)

對此,《自然-醫學》曾指出,其他病毒學家質疑這項研究的必要性,認為沒任何意義,還蘊含極大風險,「這太瘋狂了,如果病毒逃脫,將不堪設想。」

儘管爭論頗大,可石正麗的科學生涯至此抵達巔峰。之後,她出任中科院新發和烈性病原與生物安全重點實驗室主任、武漢病毒所新發傳染病研究中心主任、湖北省科技廳「2019新型肺炎應急科技攻關項目」應急攻關專家組組長,獲得各種光環,出席各種會議,在2018年北京電視臺《一席BUICK》的一次演講中,她聲情並茂道:

「這些野生動物的病毒怎麼就到了人類社會?過去沒有那麼多傳染病,現在怎麼就這麼多呢?......還有親戚問,SARS都沒有了,你做這個東西有什麼意義?有可能這種疾病永遠都不會再來。但是我覺得,我們做的很多工作,如果有一次能夠預防疾病爆發,就有它的意義了......」

是的,在她被捲入P4泄漏輿論風暴時,《中國科學報》採訪了中科院武漢病毒所黨委書記、副所長、病毒學國家重點實驗室副主任肖庚富研究員。他作證道:

「我們所最早是在2019年12月30日收到武漢市金銀潭醫院送來的不明原因肺炎樣品,立即組織力量、連續72小時攻關,於2020年1月2日確定2019新冠病毒的全基因組序列, 1月5日分離得到病毒毒株,為確定病原、開展病毒檢測、藥物篩選研發提供了重要基礎。在此之前,我們所根本沒有這個病毒。」

除開「我們所根本沒有這個病毒」是撒謊之外,其它都是事實。如果以上工作及鑒定結果,在1月5日就公諸於眾,并拉響警報,就一定如石正麗所說:「我們做的很多工作,如果有一次能夠預防疾病爆發,就有它的意義了......」可惜,當時,這屬於國家機密——在病毒蔓延時,在禁止「謠言」時,在政府和民間都有數萬人聚會并交叉傳染時,石正麗及她的上司,與黨中央保持了高度一致的默許。

關於在國內盛傳的「人造病毒泄漏」,《中國科學報》問道:「2015年,《自然-醫學》雜誌發表了一篇題為《一種傳播性類SARS蝙蝠冠狀病毒群顯示感染人類的可能性》(A SARS-like cluster of circulating bat coronaviruses shows potential for human emergence)的論文,這篇論文發現一種叫做SHC014的病毒具有潛在致病性,研究者還進一步構建了一種嵌合病毒。武漢病毒所石正麗是作者之一,石正麗在這項研究中做了什麼工作?

肖書記答:「......在這項研究中,石正麗研究員僅僅提供了SHC014這個冠狀病毒的刺突囊膜蛋白基因序列,沒有參與用它構建嵌合病毒的具體實驗操作,所構建的病毒材料也未引進國內。這項工作的動物實驗都是在美國完成的,而且美國團隊只開展過小鼠感染實驗,未開展非人靈長類感染實驗。另外要說明的是,SHC014與此次的2019新型冠狀病毒全基因組序列相似性為79.6%,它們不是近親,而且武漢病毒所也沒有SHC014活病毒。也就是說,武漢病毒所從未合成、保藏過2015年發表的這項工作中由美國團隊實施構建的嵌合病毒,也未對該嵌合病毒進行後續研究。」

肖書記這一權威「甩鍋」,隨即被外交部「戰狼」發言人創造性發揮,成為第一個盛傳不衰的疫情陰謀論:「COVID-19的零號病人是美軍!被美國P4的泄漏病毒感染,先是流感症狀,就帶病入境參加在武漢舉行的第七屆世界軍人運動會,就呼啦一下擴散了!他們的生化武器試驗成功了!」鍾南山院士也表示,COVID-19爆發在中國,源頭不一定在中國。對此,特朗普總統回應:「大家都知道病毒從哪裡來。」接著直呼「中國病毒」。白宮貿易顧問Peter Navarro隨後表示,這場疫情本來可以控制在武漢當地,但中共將疫情隱瞞了六周,幾十萬中國人搭機前往米蘭、紐約和其它地方,從而把武漢病毒傳播到全球。

而對肖書記的包辦答案,黨員石正麗只能鼓掌通過,因為中共仿照納粹和蘇共,製定了嚴厲的「黨內民主集中制」:個人服從組織,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雖然這幾乎全盤否決了她多年辛勞換來的科研成果。

這也是SARS一代的終結。但願這是真正的「歷史的終結」,而不是像日裔美國學者福山那樣,預言并公布了「歷史的終結」,卻一再修改,淪為「歷史的玩笑」。

*作者為中國流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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