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來鴻》為烤熟雞蛋燒掉大廈─談川普「退群」的原因

2018-07-29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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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川普。(AP)

美國總統川普。(AP)

人們都喜歡看驚險的特技表演。一般雜耍藝人的頂碗、踩鋼絲表演,很能博取看客們的叫好。西方傳統特技如吞劍、籠中格鬥,更因其殘忍而使人倍感刺激。

如果把世界視為一個大舞臺,那麼,當今美國總統川普當之無愧地成為大舞臺上無與倫比的雜耍藝人。川普所玩的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特技,其實是英國哲學家培根早就指出的一種遊戲——「為了烤熟雞蛋而放火燒屋」。

雖然獲得掌聲,但這位以「退群」著名的美國總統,被視為「插入西方世界心臟的一把尖刀」。他表演了一些駭人聽聞的放火特技,把美國變成了一個「先開槍再說話」的惡霸國家,令世界陷入不可知的險境。為此,歐洲盟友只能深深地哀悼,那個我們曾推崇並依賴過的美國已開始在道義上崩潰。正如德國《南德報》的評論所說:「今天的美國成了民主的威脅者,西方正面臨納粹之後最大的政治危機。」

「毀約」總統與縱火「蒼蠅王」

說川普「燒屋」,是指他上任一年多來,揚言給其選民烤熟幾枚可疑的「利益紅蛋」,以不屈不撓的「毀約精神」,撕爛一個個國際協定,退出一個個國際組織,……。

美國總統川普23日簽署行政命令,退出《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AP)
美國總統川普23日簽署行政命令,退出《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AP)

具體來說,川普退出的國際協議有:《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巴黎氣候變化協定》、《全球移民協議》、《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還有加拿大的七國協議。他退出的國際組織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此外,還有他正在損害並有意退出的機構:世貿組織(WTO)和北約(NATO)。

這些被川普拋棄或破壞的協定和組織,雖然不夠完美,但它們是一座體現出人類普世價值的大廈,標誌著一整套國際合作的文明秩序,這個秩序是二戰後期美國總統羅斯福等志士仁人所構建的。這座大廈象徵著一種團結互信的精神:人類是一個政治共同體(這個概念來自古希臘),在人權與環境、和平與安全等各個方面都需要協商與合作,需要締結條約與創立組織來確保人類的共同利益。

當年的美國政治家們信心滿滿,相信美國放棄傳統的孤立主義外交政策,走向多邊「國際主義」,就能為人類帶來和平與福祉。沒想到2016年的一場大選,美國竟然產生了一個「毀約總統」,已實行70餘年的美國政策和正常運行的國際秩序、美國的軟實力與價值觀,全都面臨被摧毀的危險。

在「毀約總統」眼裡,能使美國「偉大」的東西,不再是美國人的傳統價值所宣導的正義與善良,而是經濟第一和白人種族主義。他咄咄逼人地威脅他國讓利,以殘酷的手段打擊盟友,築起自私自負的美國堡壘,放棄承擔世界領袖的責任。自此,西方自由世界的聯盟面臨瓦解的危機,昔日盟友的友好合作變成了冷漠與仇視。

這令人想起英國作家威廉·高丁的經典小說《蒼蠅王》。 一群被困在荒島上的孩子建立起一個脆弱的文明體系,由於人心的黑暗,這個文明體系被野蠻與暴力所取代。書中主要人物傑克是一個意志堅定、極端自我的男孩,他利用孩子們對野獸的恐懼建立起自己的權威。為了除掉對手,傑克下令點燃大火,燒毀了孩子們賴以生存的一棵棵野果樹。

解釋人的行為:價值取向與個人經驗

面對川普——這個從小說《蒼蠅王》中跳出來的老傑克,人們痛心疾首地問:他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毀掉我們七十年來建築起來的大廈?

每個人的行為都是由個人因素和環境因素共同作用導致的,都與其性格、人格特質、價值取向和個人經驗有關。要解釋川普退群的行為,我們需要從他的個性,認知,神經生理等各方面去分析。

第一,從世界觀和價值取向上看「退群」。

川普的世界觀和價值取向,是由他漫長人生的私商經歷所塑造、並逐步定型的。這種非常狹隘的世界觀在他《交易的藝術》一書裡表露無遺。在他的詞典裡,沒有普世價值和文明規則等詞彙,一切都是赤裸裸的交易。即使是競選總統這樣特別需要世界觀與價值觀的大事,對他來說也只是一筆可勾兌的交易。

19世紀的法國社會理論家托克維爾曾去美國旅行,深入考察了美國的民主政制和道德民情,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他讚揚美國的平等,「其正義性使它變得偉大和美麗」。20世紀上半葉,瑞典經濟學家貢納爾·米達爾也研究了美國,他說美國的文明具有「啟蒙氣息」,並相信美國的核心是正直和善良。

然而,這些曾被歐洲人大為讚賞的美國人文傳統,即被亞里斯多德視為民主政治原則的「善和正義」,在當今美國總統身上已找不到半點影子。

從價值取向上看,川普一間一間地燒屋,是想要為美國人賺取更大的利益。按照他的謀利思維,那些代表國際秩序的機構和協議沒有讓「美國利益優先」,而且還需要美國支出費用,這就讓美國變成「被他人搶劫的存錢罐」,成了「冤大頭」。

更令川普無法容忍的是,在這些集體機構裡,小國可以聯合起來以多數票否定大國的意志。對川普來說,只有「一對一」地與各國打交道,美國的巨大優勢才能讓一個個弱勢小國戰慄,讓他們俯首貼耳。失去組織的小國弱國再多也是一盤散沙,川普就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地霸淩世界。

就這樣,這位曾多次宣告破產並經常失信的商人成了美國總統,以他極度的自私與貪婪,把其無視正義、善於撒謊、反復無常等無賴作風用在對外貿易上,使之變成強食弱肉的交易「叢林」。利用美國的經濟優勢玩弄手段,川普有時虛張聲勢,口出惡言恫嚇盟友,有時又阿諛奉承哄騙對手,滿嘴跑火車。一個曾因價值觀而偉大的國家,從此染上了令人厭惡的骯髒色彩。

第二,從認知能力與人生經驗來看「退群」。

新加坡前駐聯合國大使馬凱碩(Kishore Mahbubani)在《西方輸掉了嗎?》一書中,以他深入的觀察,做出了一個很準確的判斷:川普「對世界一無所知」。

其實,從智力和認知能力上否定川普的,更多的是一些與川普近距離交往過的美國人。例如,沃頓商學院的市場行銷學教授就曾評價說:川普是「我教過的最愚蠢的學生」。 媒體大亨默多克曾在與川普通電話後說:「真他媽是個蠢蛋。」 前國務卿蒂勒森也曾在私底下稱總統為「白癡」。

2018年1月6日,川普發推文稱自己:不是聰明,而是天才,且是非常穩定的天才.....
2018年1月6日,川普發推文稱自己:不是聰明,而是天才,且是非常穩定的天才.....

具體到「退群」這件事上看,川普確實存在一個智力和認知能力不稱職的問題。作為國家領導人,他非常缺乏有關歷史、經濟和國際外交方面的知識。

這些被川普拋棄的機構與協議,都屬於一個由美國宣導的「基於規則的秩序」。為什麼美國要在七十年間創立這麼一個秩序?這是因為,經歷了二戰的殘酷與混亂,美國的政治精英產生了一個非同凡響的共識:要建立一個國際聯盟來保障世界的和平與安全。同時,在全球推動自由貿易和民主,很符合美國的利益。正由於此,美國在做世界領袖的同時,也建立了其經濟霸主的地位。

千萬不要以為,美國的那些前輩政治家是一些空談價值觀的人,他們其實是精明的現實主義者。二戰後美國登上世界領袖的位置,其優越地位使美元得以長期堅挺,在經濟全球化中也獲得巨大利益。可以說,戰後西方一度共用和平帶來的「紅利蛋糕」,美國分得了其中較大的一塊。

這就是川普那私商頭腦難以理解的了。他只看到美國當世界領袖要承擔義務,要繳納費用,就誤以為這是虧本買賣,誤以為美國當了「冤大頭」。他看不到的是:美國做世界領袖帶來了巨大的回報,不但美元成為世界貨幣,美國在道義上的軟實力,使世界各國心甘情願地擁戴美國,充滿信任感地與美國做生意,從而促進了美國的經濟繁榮。

因此,即使川普為美國追求的只是金錢,這樣大肆「退群」甩手走人,也是極不明智的,因為,美國幾十年的經濟霸主地位與其政治領袖地位息息相關。

由於缺乏國際外交等知識,這就使川普在「退群」時完全不顧後果。例如,他不知道美國在WTO的訴訟曾有91%的案件獲勝,為了給「退群」找理由,他信口開河說「美國在WTO輸掉了所有的案子」。又如,他撕毀伊核協議,被聯合國秘書長認為帶來了「戰爭風險」;他退出巴黎氣候協定,被公認為是不顧子孫後代死活的做法。

此外,川普無數次指責歐盟對美國貿易順差大,沾了美國的便宜。德國首相默克爾回應說:他的計算方法有錯誤,即只計算工業產品,沒有把服務業的貿易算進去。如果算進服務業,情況就相反了。

當川普破口大駡北約盟友時,其說法也錯誤百出。美國對歐洲安全預算的貢獻並不大,歐洲並沒有「拖欠」其在北約應出的份額。北約各國本應由自己決定防禦費。美國3.6%的國防開銷主要是為了保護自己,例如打伊拉克戰爭就花費了兩萬億。而那場無理的戰爭,是「老歐洲」國家朝野一致堅決反對的。

綜上所述,川普之所以到處「退群」,是因為他在思維、判斷方面都出現了重大毛病,這是一種嚴重的「認知障礙」。同時,他的人生經驗也與此有關。人是自我經驗的產物,家族企業老闆出身的他,不具備基本的政治素養,不懂國際社會的複雜運作。他討厭規則的束縛,一味隨心所欲,採取私商做生意的方式蠻幹,不在乎其行為可能帶來災難。

個性特質、集體心理與環境因素

第三,從個性特質與集體心理上看「退群」。

從2016年大選開始,就不斷有美國頂尖的精神病學家就川普的人格障礙發出警告。被公認的一個看法是:他浮誇、自以為是,迫切渴望讚美。專家們認為,川普「常以狂怒作為反應」,「無法表現同情」,「會扭曲事實來適應他們自己的心理狀態,並攻擊那些說出真相的人」。

一年半過去了,已發生的現實印證了精神病專家們對川普的診斷:「當這樣的人掌握了權力,這種攻擊會進一步升級,因為他那‘自己至高無上'的執念得到了強化」。「川普的演講和行為顯示他情緒極度不穩,無法安全地履行總統職責。」

但我們要看到的是,川普的自戀性人格障礙之所以如此激化,這與美國人的集體自大症也有很大的關係。

新加坡前駐聯合國大使馬凱碩在他的書裡指出:「在1991年以前,美國並非全球霸主。在兩極格局中,美國的軍事力量受到蘇聯力量的制衡。蘇聯解體後,獨霸世界的誘惑太過強大,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止美國實施像在伊拉克那樣愚蠢的干預了。」這就指出美國患上自大症、當年拒絕「老歐洲」忠告擅自發起戰爭的原因。

「退群」也是出於這種妄自尊大的病態心理。在無知和怨恨的情緒驅動下,川普和他的追隨者誤以為全世界都欠了美國的,都必須聽美國的。川普的一位高級官員說:「總統相信我們是美國,人們要麼接受要麼離開。」他們強行要求世界各國屈服於美國意志,表現出一種江湖老大式的冷酷與傲慢。

早在川普上臺前,布魯金斯學會學者湯瑪斯·賴特就在2016年1月的一篇文章中,預測到了川普後來的「退群」行徑。他說:「川普不喜歡美國的軍事同盟,並會對盟友不利;川普堅信經濟全球化對美國不公平。」他還認為川普對「鐵腕獨裁者」抱有天然的同情心。

川普的專制傾向是顯而易見的,他把民主而良善的歐盟宣佈為美國第一號「敵人」,卻與獨裁者們很合得來。在上周的赫爾辛基峰會上,我們見識了他在普京面前的溫順與馴服,儼然是那位俄國總統的「傀儡」。我們還瞠目結舌地看到,這位美國總統居然拒絕公開他與俄國總統的密談內容,毫不理睬美國國會與人民所要求的知情權,從而損害美國的民主精神,並將國家安全置於危險的境地。

川普和普京在赫爾辛基會談期間握手。(圖片來自:俄羅斯總統辦公室網站)
川普和普京在赫爾辛基會談期間握手。(圖片來自:俄羅斯總統辦公室網站)

第四,從產生川普的社會環境上看「退群」。

社會心理學把人的行為當作一個複雜的體系,認為人的行為是由個人因素和環境因素共同作用而導致的。毫無疑問,川普的「退群」行為不僅有個人因素,更與他所處的社會環境緊密相關。

例如,川普退出《全球移民協議》,竭力主張反移民反難民,甚至拘留移民兒童。但是,川普家族的企業卻一直雇用外籍員工,其中也曾有過非法移民。由此看來,移民對美國的不可或缺的作用,他是很清楚的。但是他需要選票,他的一些支持者——白人種族主義者與三K党黨徒希望他高舉反移民的大棒。

又如,在沒有制訂新的人權計畫之前,川普政府就不負責任地宣佈退出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其理由是: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採取了一種「對以色列不利」的政策。這就表明,川普漠視全世界被迫害者的人權,只在乎以色列猶太人的利益。人們都知道,川普的女兒女婿都是猶太教信徒,在大選時,川普曾宣稱將把美國駐以色列使館遷至耶路撒冷,此舉為他贏得了大量美國猶太人和基督徒福音派的選票。

這裡還有一個經濟環境的因素。川普的選民不少是美國鐵銹帶的,因為全球化和科技進步,這裡的製造業和傳統能源業工人失去了工作機會,他們希望川普能把製造業移回美國。此外,在憲法規定政教分離的美國,宗教居然也在政治上插一腳,美國福音派基督徒期望川普提名保守大法官,不惜犧牲原則。

川普在西佛吉尼亞為2020競選連任的造勢大會上舉牌子上寫:「川普挖煤」。(圖片來自:白宮網站)
川普在西佛吉尼亞為2020競選連任的造勢大會上舉牌子上寫:「川普挖煤」。(圖片來自:白宮網站)

這就意味著,川普不是原因,而是結果,美國確實具有支持川普「退群」的社會環境。在那裡,利己的民族主義開始盛行,人性越發自負而排外,社會因此異化而暗黑,加上福音派基督教的墮落,這就使川普能夠成功地煽動族群分裂,用部落思維代替美國的傳統價值。這一切,導致了一個焚燒大廈煮雞蛋的縱火者的產生。

美國時代落幕,歷史並未終結

川普「退群」是一個標誌,它標誌著美國放棄了國際合作的責任,走回孤立主義與白人種族主義的老路。曾獲普利策大獎的美國作家羅南·法羅說:「美國的外交政策正經歷可悲的變化,美國在世界中的地位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與川普對世界的巨大破壞性相比,他個人的腐敗和道德敗壞簡直不值一提。他摧毀西方民主國家的聯盟,完成使普京等獨裁者高興的一系列壯舉,這樣就加速了美國時代的落幕。

儘管美國「退群」,但世界各國的合作體系並未因此分崩離析。被川普污蔑、威脅恫嚇的西方各國,認識到必須精誠合作,才能抵禦川普的挑釁。

川普之所以自誇、好戰並任意妄為,是因為他認為:美國具有無限的能力威脅其他國家。但是,當弱勢的羊群聚集在一起,強壯的惡狼也不得不有所顧忌。為減輕川普「退群」所帶來的損失,世界各國為自救而奮發努力,目前已經取得了一些合作成果。

2018年7月17日,日本和歐盟簽訂經濟合作協定。(圖片來自:《產經新聞》網站截屏)
2018年7月17日,日本和歐盟簽訂經濟合作協定。(圖片來自:《產經新聞》網站截屏)

例如,前不久聯合國192個成員國(不包括美國)達成一項移民公約,以便更妥善地引導全球移民潮。不管美國是否真的要退出WTO,歐盟最近已帶頭改革世界貿易組織,以保護多邊經貿體系。七月中旬,歐盟與日本簽署有史以來最大的貿易協定,創造了一個覆蓋6億人口、占全球GDP近三分之一的貿易區。這個雄心勃勃的計畫也將美國排除在外。將來世界貿易結算的貨幣,就不一定都是美元了。

正在自我孤立的美國將會走向何處?相信強權即公理、背棄盟友、鄙視國際合作的做法會有什麼後果?美國會讓種族主義者和民粹主義者長期操縱、從此喪失全球的支持、喪失道德力量和良善的價值觀嗎?美國摧毀了一些國際法規,是否會從此走向無政府主義叢林,從貿易衝突走向真正的戰爭?

美國前總統奧巴馬說:「我們國家的大多數人都不想看到一個所有人都活在憤怒之中相互惡鬥的世界。」 作為一個有堅定信念的歐洲公民,筆者仍然相信阿倫特的有關「政治共同體」的理念,相信我們人類彼此需要。儘管川普企圖放火燒毀大廈,令世界歷史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轉折,但人心仍然會嚮往自由、民主、團結與合作,歷史並未從此終結。

*作者為旅居瑞典作家。本文首發于「美國華人」公眾號(ChineseAmericans)。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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