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專文:央視春晚,還有必要嗎?

2016-02-06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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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央視春晚主持人群。( 央視)

2016央視春晚主持人群。( 央視)

2014 年的春節是 1 月的末尾,看完這年的央視春晚,我在初一那天,因為學習書法,順筆就在一張紙上莊重兒戲地寫了四個字:

春晚如屁

之後我為自己的粗俗而後悔,覺得對不起馮小剛,對不起這年春晚所有為演出而付出的人,就在 2 月的很長時間裡,都在想著這件事:為什麼不取消中央電視台的春節晚會呢?它如此勞民傷財,動用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和全國人的熱情和期待,難道目的就是花錢費力,給人民創造一個發洩、辱罵的機遇和窗口?如同西方遠航的艇艦,因為在曠寂的海上晝行夜漂的茫茫深邃,與世隔絕,所以會以昂貴的價格,在艦板上塑造一對或幾對逼真的男人和女人。男的是擁有權力、霸主地位的某位將軍或高官,女的是某位明星或絕代貌美之佳人,以使艦船上的水兵們,對權力和軍官們,壓抑、牢騷到不能不有所發洩時,就出來朝那將軍或高官的橡膠肚上踢幾腳,朝他的臉上吐口惡痰再或摑去幾耳光;或因為水兵們正當年少,情難寂寞,荷爾蒙多到將要漫溢時,就對著那美女佳人,做愛發洩,解決解決。如果央視春晚,也有如此之目的,那倒也就罷了,也是一樁人性而善意的好事,或多或少,也算達到了初衷和目的。

可是春晚,初衷絕非這樣之初衷,目的絕非這樣之目的。一如足協的年年月月,人事更替,都是為了中國的足球之好,而非為了讓全國球迷們去咒爹罵娘—然其結果,又終是被人和人民,咒爹和罵娘。

於是就想,當一樁行為物事,再二再三地事與願違,果非初願,那為何不息止、停辦、去除呢?為何不坐下來好好想一想,辦與不辦,怎樣才對這現實的世界和國人更有益處呢?去除和停止,不是有很多理由並已恰到好時了嗎?

一、春晚是一筐時過境遷的爛桃子

眾所周知,央視春晚在上世紀八○年代初的十億國人的節日和文化生活裡,曾經有過精神與文化核源的意義。正是這樣,也才會使一首歌曲,一個明星,在那短短幾分鐘的春晚演唱後,可以一夜爆紅,名揚華夏。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時中國時置改革開放的元年初始,經濟枯乾,文化漠沙,人們的精神追求,只能在望梅止渴的沙地裡跋涉與翹盼;信息來源,如同四壁黑獄中的一縫光隙。春晚的如期而至,從天而降,必然是旱天甘雨,獄門之光,讓億萬的中國人看見了歡樂,看見了世界,看見了不一樣的文化與生活。如此的一年一年,一個除夕和又一個除夕,一個春晚和又一個春晚,表面看,它是讓億萬個家庭團聚在一起,圍著這個精神的火爐,豐富了千百年來炭火柴燒的除夕的火盆和壁爐,而在人們的內心深處與精神的肌縫間,它使人們看到了未來的可能,比如富裕、平等、自由與那種人與人之間的美好。

春晚的成功,是建立在十年文革坍塌的廢墟之上。

十年的坍塌上,終於迎來一朝之建立,一如茫茫黑夜的海面,不要說黎明之光,就是一漁燈火,也可以引來萬千夜航的聚攏。然而今天,中國已經不是那時的中國,觀眾也不是那時的觀眾,人們也不是那時的人們。富裕似乎已經富裕,可富裕後的不公,已經昭然在了天下;歡樂已經歡樂,可歡樂中人們有了太多的扭曲和被扭曲。人們在春晚中深層的想像,在生活中沒有實現,在之後春晚的節目中,也沒有給人們新的暗示和寓意。往年春晚中相對單純的笑和美,被今天春晚中夾雜的權力與他意取代了,如說教與政治,虛假和歌德,成了春晚潛在的主題。寓教於樂,對幼兒園和未成年的孩子,不失為一種方法,但對於今天已經完全成熟的觀眾和人們,你把你小學的文化當作教授的資本,而把經歷萬事的人們,當作涉世未深的孩童,這未免有些本末倒置,把鴨子誤做了天鵝,將上帝當成了屌民和教民。

春晚和那些做著春晚及管著春晚的人,你們真的不是人們精神的上帝,不是人們思想的輔導員、指導員、教導員和職高權貴的政委。你們也是觀眾,也是人。也是人們中的一員。把觀眾視為弱智,那是你們比觀眾更弱智;把觀眾視為白癡,那是你們比觀眾更白癡。舊時候,那些戲台上耄耋的藝人,一生都不敢慢待台下的人們,可是你們隨時都可以真心實意地把觀眾當作由草根和屌絲組成的屌民們,教育他們的世界觀,提升他們的人生觀,強加給他們審美觀;而把自己當老師、當領袖、當執政者的代言人、家僕、喇叭和號子。

經常可以看到從春晚撈到資本與名分的演員們,在電視上和舞台上,一邊為自己一生上過幾次春晚而自豪,又一邊抱怨和訴說,自己為了春晚犧牲了這個和那個。既然如此,你就別去參加嗎?過一個常人的生活,在春節前後,日日地守著親人,與家人團聚,享受天倫之樂就那麼不好嗎?

經常可以聽到和看到春晚的創作者對審查的不滿,如小腳媳婦樣在邊旁的嘰喳嘮叨,然對審查制度公開的言論與辯說,卻又幾乎沒有從那些受審查的演員和創作者的嘴裡,二二得四地講出過。且一邊是私下的抱怨,又一邊是為了能擠入春晚的阿諛、行賄和獻身,其行為一如頭戴鮮花的妓女,在謾罵來自花地的牛糞氣。

何必呢,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們還是作為藝術家的明白人。

何必呢,中國人大都被現實歷練成了世事通達的精靈了,誰都不要去做得了便宜的賣乖者。

何必呢,現在離最初的春晚都已過去三十餘年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話不光是一句民間諺語,還是一道歷史的訓誡,是有著一些哲學意味的對世界認識的方法論。因為今天已經不再是昨天了,今天的時代不是三十年前的時代了。今天的百姓、觀眾,到底在年節間能不能離開春晚很難說清楚,但他們一定不再喜歡你們這樣「觀念守舊、立場鮮明」的春晚應是肯定的。

既然春晚已經是一筐過了季節的爛桃子,人們不僅不吃它,還要把它摔在腳下邊;既然又到了新的一年一季裡,又要「春晚草發,歲歲枯榮」了,那就與其因襲,不如變革。

不能變改,不如放棄。

可以以最近十年春晚為案例,丟棄不計成本的人力和物力,僅把春晚的財政開支(納稅人的錢)向人們公開報一報。然後取一平均值,每年在放棄春晚後,把這筆錢財,都用到邊貪地區的教育上,如此也好給人民有一個停辦春晚的藉口和理由;也有一個好台階,讓那些從春晚的舞台上下不來的演員和創作者們可以體體面面走下來。

猴年春晚吉祥物,讓大陸網民齊呼:崩潰!(央視)
猴年春晚吉祥物,讓大陸網民齊呼:崩潰!(央視)

二、停辦央視春晚更有利於全國觀眾的選擇和競爭

央視春晚的根本弊端不是那些導演、演員和藝術家們的動力、心力和敷衍,全國人都相信那些演員們,甘願在春晚中傾其所有後,還樂意把自己的腸子當作幕繩來拉扯。之所以春晚終於耗盡導演、演員和所有工作人員的心力才把它弄成一筐爛桃子,是創作、選擇自由的限制之結果。是央視太想把春晚國有化和壟斷化。甚至在權力和思想上,也太想把十幾億人(觀眾)的思想集體化、壟斷化和國有化。不要去深究他們想國有人的思想、想像的政治根由和來源,但這和壟斷、國有中的經濟、名利的豐厚也必然是瓜葛相連的。

為什麼不可以讓央視停辦春晚、由各省和地方自己視情去辦呢?

一省去辦也好,數省聯辦也罷,不可忽視的有幾點。一是各省、市和地方電視台,也都是在同一政黨領導下的宣傳文化機構,用不著擔心他們會「荒腔走板」到哪兒去,會把火車頭開到汽車公路上。二是不可忘記,中國地域遼闊,文化多元,「一方水土有一方人的愛。」八○年代那些年,春晚幾乎可以把人的思想、情感、情緒都聚攏在你央視的旗下和門下,那是因為前「十七年」和「文革十年」,已經把人的思想僵化統一了;而今三十幾年的改革與開放,中國人思想的多元、分化和地域文化在人思想上的再次根植與生成,已經不再是芝麻地裡只有芝麻了。套播與套種,混合與融合,乃至於混亂與雜交,前所未有,後會更盛。正如沒有南方人更了解南方人的味覺樣,只有北方人才更知道北方的文化和需要。我們不能把喜愛超女選秀的年輕人都聚攏在「二人轉」的舞台下,那樣就是文化專制了,就是對人的精神強姦了。但同時,我們也不應該讓東北二人轉的觀眾都去看京劇,讓京劇觀眾都去看豫劇。各取所需,文化多元,這是一個國家開放的標誌和必然,而春晚,走的卻是「思想藝術國有」的「大一統」。

一年一度的除夕到來時,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乃至全世界各地的華人,他們都以血脈和文化的名譽分散或聚攏在一起時,你要給他不看春晚的權利和選擇。這種權利不是他不看可以關掉電視機,而是他不看這個春晚,可以選擇另外的。要允許地方電視台辦春晚。並允許它在除夕的同一時段播放和競爭。

要給觀眾一個選擇權。

這不是你辦與不辦、放權不放權的文化問題,這是一種文化權利的壟斷和專制。當央視不辦春晚了,也許這種文化壟斷和欲要將人的思想、精神統一為國有的策略、計畫、想法也就放棄了。而我們中國人的思想,也就藉此又一次真正地放開、寬泛了,精神的天空也就多多少少闊大舒展了。

現在—以春晚為例,是地方春晚和央視春晚沒有競爭權,是你在文化壟斷中獨有與霸主。不知道地方電視台在整個國家電視製作和播放中有怎樣的自主和自由度,但央視春晚走到今年春晚這樣的「絕處」時,實在是該主動放棄而把製作權交給(下放)各個地方台,讓大家據實而作,彼此競爭,市場機制,劣者淘汰,使作為華語世界的華人觀眾,在春晚有個選擇權,有不被你說教的權利和娛樂、審美的選擇之自由。

央視春晚直播是屢創華人圈收視新高,不過近年批評聲也漸高。(央視)
央視春晚直播是屢創華人圈收視新高,不過近年批評聲也漸高。(央視)

三、讓春節成為民間自己的節日和慶典

只要留心,就會發現今天民間的生活,如節日、婚喪、娛樂、習俗等,都正在被規畫、改變、刪除和被襲暴而來的現代的文化所整治,如市場被城管整治樣。

以某一地方為例,早些年我有兩次到那兒過正月十五時,都遇到縣裡在元宵節裡一邊組織燈籠、高蹺會,一邊又在這民間節日中,組織各鄉鎮的民兵在簡易的體育廣場進行正步行進大閱兵。從形式到內容,這兩個元宵節,都幾近成了天安門廣場的十‧一國慶大閱兵。那縣裡的主要領導站在閱兵台上檢閱民兵方陣時,如將軍和國家領導人站在天安門的城樓上,荒唐可笑,如耕牛的嘴套變成了皇宮帽子樣。還有端午節、七夕和各方各地因地域文化不同而存在的地方性傳統節日,這些極具民間意義的節日和文化活動,都正在被人為造成的消費性假日旅遊所取代。如當年盛行在北方鄉村的「二月二」、「三月三」和一年一度收麥後的各村自行慶典的「吃麥飯」等,這些節日除了縣誌上的記載外,似乎都已不再存在了。

當然,在與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現代文化優選進程中對本土性、民間性文化的認知和態度,是保護、放棄和剔除的選擇。回到央視春晚這一議題上,當春晚如今年的春晚一樣被萬人吐槽和唾棄時(誰能告訴我們一個真正的收視率?),人們大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就是春晚確實豐富過中國億萬人的節日之生活,但也開始在破壞著億萬人固有、傳統的節日之生活。它破壞的不僅是春節的存在,而是這個中國人千年來最大傳統節日的地域性與多樣性。因為央視春晚的壟斷性和霸主性,又因為央視在春晚中的政治單一性和蠢笨的說教性,它的存在,如國家銀行壟斷、霸有豐富多樣的民間資本樣,使那些地域偏僻、文化多樣的節日和傳統被它擠占了,不再有意義而漸次消失了。這如同普通話對方言的侵襲樣,只要國家普通話的存在,便必然會使一些更具地域文化意義的方言逐漸的消亡。我們不能為了某種方言存在而去除普通話,但一個民族不重視和保護地域的傳統和方言,必然是未來文化的可悲和哀傷。

對於央視春晚言,急流勇退、臨敗即收,在該停辦時停辦,是正可以讓春節更加多樣化和民間化,讓民間和百姓更擁有一種純正的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自由的選擇性。直言地說,停辦今日之春晚,才是對中國文化生活的一種真正貢獻了。

作者和知名作家閻連科(左)合寫的新作《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作者和青年作家蔣方舟(左)合寫的新作《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作者為中國知名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被譽為「荒誕現實主義大師」。2013年,獲布克國際獎提名,是繼2011年蘇童和王安憶之後第三位入圍該獎項的中國作家。2014年獲卡夫卡獎,成為繼村上春樹後第二位獲此殊榮的亞洲作家。作品無數無不引起莫大關注。本文選自作者與青年作家蔣方舟合著之《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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