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宜芳專欄:媽媽的愛情滋味

2019-09-08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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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尋常的冰果室,卻有作者家族滿滿的回憶。(取自高雄美食地圖網站)

一家尋常的冰果室,卻有作者家族滿滿的回憶。(取自高雄美食地圖網站)

老家岡山有一家歷史超過六十年的冰店「新美冰果店」,有年回娘家特地興沖沖帶著先生、小孩造訪,「他們的蜜豆冰很有名,很高級喔,媽媽小時候要存零用錢才吃得起。」

期待已久的蜜豆冰送來了,碎碎有口感的冰角上鋪著粒粒分明的紅豆、綠豆、花生米和三、兩顆軟糖、幾片紅西瓜,一口咬下去是久違的香蕉油味道,沒錯,就是這個懷念古早冰,但,對面的人兒皺著眉,「好奇怪的化學味道。」

未曾忘記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對他們來說,這碗蜜豆冰真的太奇怪了!在台北他們從小吃剉冰,特愛台一牛乳大王,細細綿綿層疊像山一樣高聳的剉冰,鋪滿熬得軟爛香甜的紅豆、綠豆、花豆、花生,「比這家的蜜豆冰好吃多了。」孩子發表誠實感言,覺得媽媽根本戴上童年懷舊濾鏡,才會一路吹噓蜜豆冰美味,害他們期待愈高失望愈大。

真是這樣嗎?我使出撒手鐧:「我告訴你們一個祕密,這家冰店是外公、外婆當年約會的地方,你們可能就坐在他們當年坐過的位置上。」

果然不論年紀大小,八卦故事人人愛聽。蜜豆冰有奇怪的(香蕉油)味道被擺在一旁,他們轉而追問起外公、外婆的戀愛故事。

於是努力挖掘大腦深處,母親究竟是在何時何地對我說起這故事的呢?應該是有一年,她帶我到冰店對面、岡山最大的電影院看瓊瑤電影《月朦朧鳥朦朧》,看完電影後心情不錯,帶我走進新美,點了一碗清冰(除了糖水什麼都沒有)和一碗蜜豆冰,一邊吃冰一邊說:「還沒結婚前,我每次到岡山找妳那死鬼爸爸,他就帶我來這裡看電影、吃冰。」

只要說起父親,母親一貫要加上「死鬼」二字,彷彿不如此不足以表達內心憤恨。她應該很恨他吧?畢竟是要有多狠心,才會在結婚不過三年,女兒二歲、兒子一歲時,選擇最不被家人諒解的死法:喝農藥自殺。

難怪每次提到父親,母親總是「死鬼」、「賭鬼」不離口,甚至說他「早死早超生」,畢竟父親好賭成性,戒不掉賭博的話,一輩子活著,也是讓妻子、兒女跟著吃苦頭。

但偶而會從她口中流瀉出一、兩句溫柔話語,又讓我覺得她很愛父親,守寡多年,未曾忘記過這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就像吃蜜豆冰那天,她帶著女兒看浪漫愛情電影,勾起顯然為數不多的甜美回憶。記得那天我追問:「他愛賭博,為什麼還要嫁給他呢?」「還不是被他騙了!」所謂「被他騙」,是指婚前她不知道爸爸賭博成習,賭債壓力令兩人婚後爭吵不斷,終於在一次次大吵後,債務纏身的父親選擇一了百了。

檳榔歐巴桑竟是母親的情敵

除了愛賭,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雖然從母親口中聽不到完整敘述,多年來東聽一句西聽一句,依稀拼湊出大概輪廓:他是一個清秀俊帥、脾氣溫和的人,從不發脾氣罵三字經;從我偷看到的那一大疊發黃情書,爸爸文筆好,寫得一手好鋼筆字,頗有才情。

十八歲的母親在桃園電子廠上班時,經人介紹認識在桃園郵局工作的父親,一見鍾情,後來他被調回岡山郵局,兩人靠著書信往返維繫情感。

那為什麼異地戀八年後才結婚?年紀漸長,疑問愈來愈多,因為是異地戀所以可以隱瞞賭博惡習,這說得過去,但當年應該很少人談這麼久的戀愛吧?這疑問多年後終獲解答。

岡山菜市場大街入口有個檳榔攤,顧攤的不是妙齡檳榔西施,而是頭髮吹得高高的,化妝相當明豔、永遠一襲洋裝、高跟鞋的檳榔歐巴桑,一年又一年,這歐巴桑好像不會老似的。

忽然有一天,我都結婚好久了,回娘家陪母親上菜市場買菜,經過仍然營業的檳榔攤,她看了那風情歐巴桑一眼後,語氣平淡告訴我:「這個是你爸爸之前的相好。」什麼?原來當年父親調回岡山後,那位風韻不減的檳榔歐巴桑成為母親強勁的情敵,但因身處特殊行業不得祖父母認同。

搜索枯腸,一邊吃著古早味蜜豆冰,我能從記憶深處挖出來告訴兒女的外公、外婆浪漫故事實在太有限,一下子就講完了。

清淨久了,旁邊睡個人不習慣

守寡幾十年的母親,後來就再也沒有愛情的機會嗎?女兒問。其實有的,小學時,我就知道有個外省退役老兵伯伯對她很有意思,甚至拜託人做媒。阿公、阿嬤也認識那個憨厚阿伯,似乎也不反對,但媽媽拒絕了。很久很久之後我問她,為什麼當年不再婚呢?自己撐著不辛苦嗎?「怕妳們被別人笑啊,還有我一個人清淨久了,想到旁邊要睡另一個人,不習慣。」

多年前替父親遷葬墓地,旁邊特地留一處空位,當時母親同意此安排。但到了晚年,卻慎重交代,她已看好一處靈骨塔,清幽雅靜,希望屆時讓她一人獨自安置,「和妳爸爸分開幾十年了,再也相處不來了。」

*作者曾任天下文化執行副總編輯、時報出版第一編輯部總編輯。本文原刊《新新聞》1696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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