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時刻少了某個人是什麼感覺?他用眼淚寫下畢業那年最心碎的記憶…

2016-11-28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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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每一個參加自己畢業典禮的學生來說,心情必定是五味雜陳的。喜的是經過秋冬春夏輪替的勤勉苦讀,終於拿到了得來不易的學位;愁的不只是一段美麗的學習時光宣告終結,更可能是在尚未準備好以什麼樣的姿態向如夢般的過去告別之際,就被時光巨浪推向另一段遙遠的未知。來到了劍橋大學這樣走過八百年的知識殿堂,畢業當下的點滴心緒,更是不知道被放大了多少倍。

這一天,我起了個大早,心情卻未如自己預期般的雀躍,因為,打床上一睜開眼起,我便意識到,少了她的參與,一切便說不上完整。撥了通Skype回臺灣給母親,告訴她我要畢業了,母親聽得出我語帶哽咽,便猜中我的心事,「從你出生後,一點一點長大,一直到你離開家求學、工作,出國,她有哪個片刻不念著你?她一定會去看你的。」母親說到這裡,我的眼淚立刻又流下來了。

畢業時節的五味雜陳,在劍橋大學這樣走過八百年的知識殿堂,滴點心緒更是加倍的。(照片提供/Jun-Han Su)
畢業時節的五味雜陳,在劍橋大學這樣走過八百年的知識殿堂,滴點心緒更是加倍的。(照片提供/Jun-Han Su)

來不及向妳報喜

還記得,那是我赴英不過三個多月後的一個白天,秋風颯颯的黃色時節興許還說得上美麗,但午後的寒風,偶會突然從衣領、袖口竄進人的皮膚裡,那透骨的滋味不僅是皮肉上的難受,更是透心的痛,至少對當天的我是如此。

那日中午,我本在倫敦的孔雀戲院(Peacock Theatre),準備捧場友人演出的音樂劇,同行的好友是當時於牛津大學攻讀博士的精神科醫師阿瑞。猶記得,阿瑞買票去了,我的What’s app通知突然響起,是弟弟從臺灣發來的,字字都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刃,插在我的心上。

「今天凌晨一點零五分,奶奶走了。很平靜,她掛著耳機,閉著眼,很安詳,你彈的鋼琴,一直在Repeat。」鋼琴?那不過是三天前的事情,母親打來的Skype,我正與劍橋華人交響樂團的朋友們在團練室裡玩「三國殺」。

「奶奶感冒了,沒辦法說話,她想聽你彈一首詩歌,你自己挑一首,盡快傳回來。」至今回想起來,母親當時的聲音其實有些凝重,但我卻粗心地未有察覺。

「我這兩天不太有時間,下禮拜好嗎?」我只想著趕快回到桌遊上去。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奶奶這麼疼你,你今天怎麼了?」印象裡,這是母親少有的疾言厲色,我因此有點呆住了。

「媽媽不說了,你快點準備,檔案傳給弟弟,晚安,我先去忙。」母親切斷了線,我一時之間回不過神來。

當晚,我就挑了一首「與主接近」(Nearer My God To Thee),為篤信基督信仰的奶奶,以她最喜歡的D大調彈了一段原曲及一段變奏傳了回去。哪裡知道,這首詩歌傳回去三天後,我和奶奶就天人永隔了。這對我真的是莫大的打擊,因為接受化療中的奶奶,病情控制得其實不錯,我怎麼樣也想不到,飛往英倫後,我和她不只是生離,更是死別了。

看到弟弟傳來簡訊的當刻,我生平第一次嚐到腦裡一片空白的滋味,我突然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正在做什麼事。孔雀戲院周圍的人聲鼎沸突然都不見了,我只記得,恢復意識後,阿瑞已經帶著兩張票回來,見我已滿臉鼻涕淚水,拿了我的手機,看到上面的簡訊文字。「你在這裡等我,不要動,不可以離開。我去退票,馬上回來。」

事實上,我當時,連走路的力氣也幾乎都沒了,怎麼可能動到哪裡去?阿瑞把票退了,已來英國多年的他帶著我一間間地逛著倫敦的教堂們,斜陽下、鐘聲裡、白鴿群中,我已哭啞了嗓子,亦尊崇基督信仰的阿瑞帶著我為奶奶一路禱告,最後在天黑之前,把我送上了回劍橋的火車。

未讓我見到最後一面的祖母,在我赴英三個月後就辭世,每每傍晚時分,散步在派克草原(Parker’s Piece)上,望著彩霞滿天,我總想著天上的她。(照片提供/Harry Hsu)
未讓我見到最後一面的祖母,在我赴英三個月後就辭世,每每傍晚時分,散步在派克草原(Parker’s Piece)上,望著彩霞滿天,我總想著天上的她。(照片提供/Harry Hsu)

連接倫敦與劍橋之間的每一景、每一物,對於我這個求學於劍橋,卻不時奔向倫敦的好玩學生來說,沒有不熟悉的。平時,即便是飄著雨霧、視野不佳的車窗外,我還是可以如數家珍地告訴你,這一座天橋的後面,是座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研究中心,那一間小教堂晃過沒多久,是一片以羊居多、偶見牛的小牧場。但是,這一趟從倫敦到劍橋的返校車程,對於那夜的我來說,卻是極其陌生的。更確切地說,頓時失去她的世界,一切對我好像都沒有了意義。

我記得,那一夜的月亮非常圓,而且極其明亮,每當有教堂尖塔從車窗外晃過,不論遠近,我總覺得它們就像利刃一樣地劃過天上的明月,也劃過我的心,一刀又一刀的。我哭腫的雙眼和無力的癱坐姿勢,其實很難不引起其他人注意,鄰座一位女士便試圖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實在沒有任何力氣和她多說什麼,即使我心裡仍然非常感激她溫暖的關心。事實上,如果我沒能讓奶奶在臨終前見到我是一種罪,每當尖塔在我的心頭一劃,我便有種在劇痛中贖罪般的平安感受。

「你是劍橋的學生,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事情能難得倒你,知道嗎?」同樣在終點站劍橋下車的那位女士,在月台上和我微笑了一下就匆匆出站了。我並不認識她,但是她的這一番話卻頓時給了我很大的力量,因為那幾句話似乎是奶奶透過那位女士跟我說的。一想到這裡,我突然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走路的樣子,很容易會被認為是電影中遭病毒感染的喪屍,搞不好一出站就會被警察抓走,於是我深呼吸了幾下,確定自己看起來正常了一些後才出站。

「怎麼這麼久才出來?打你電話也沒接。」同樣與阿瑞熟識的小風學姊,接到阿瑞電話,就帶了暖烘烘的奶茶來車站接我了。我心想,自己真是好大面子,白天裡,一位在牛津攻讀的精神科醫師陪了我一天,晚上,接棒的是一位念完哈佛又來念劍橋的心理學家,我不讓自己快點恢復正常怎麼行?

「走吧。」小風是那種平常話不多、只說重點的女生,通常與她在一塊兒的時候,多是我負責說、她負責笑。秋天的晚風微微拂在我們臉上,空氣裡是熟悉的康河味道,從火車站回學校的路上,我倆一人牽著一輛腳踏車,並肩走著,「變成我要逗你笑了耶,好奇怪喔。」小風冒出這句話,我們一起笑了出來。

「想去哪裡?」小風問,「我不知道。」說實在話,這個時候,對我而言,到什麼地方似乎都是一樣的,不過,小風似乎找到了一個極佳的解決方案。

「有沒有力氣用騎的?」

「有。」

「那走。」小風已經跨上她的腳踏車。

「我們去哪裡?」我追了上去,「快跟上來!」她已經衝向前去。

騎到了創平頓街,經過了我的學院─彼德學院,再繞過市區,我大概就猜到了,小風是要帶我去她的學院─聖約翰學院,這個時候,信主虔誠的小風想必是要帶我去聽他們學院唱詩班的練唱。

我還記得,來到聖約翰學院大門前,自己的眼淚便又和雨水一樣地流下來了,因為禮拜堂那裡已經飄過來了唱詩班天籟一樣的歌聲和音樂,不是其他的,正是那首奶奶臨終前掛著的耳機裡、我彈給她聽的詩歌─《與主接近》。

聖約翰學院禮拜堂內,也是我思念祖母的地方。因為這裡,總能聽得到祖母臨終前不斷聆聽的詩歌─我彈給她聽的《與主接近》(Nearer My God to Thee)。(照片提供/Harry Hsu)
聖約翰學院禮拜堂內,也是我思念祖母的地方。因為這裡,總能聽得到祖母臨終前不斷聆聽的詩歌─我彈給她聽的《與主接近》(Nearer My God to Thee)。(照片提供/Harry Hsu)

作者介紹|許復(Harry Hsu)

英國劍橋大學科技政策碩士(MPhil in Technology Policy, University of Cambridge),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圖文傳播碩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學士,中國傳媒大學訪問學者。

於兩岸三地從事媒體工作多年,擔任新聞主播、主持人、製作人,足跡遍及全球,精熟國際政治、科技、新創議題,長年在各國媒體撰寫專欄,並於大專院校、企業、政府單位授課及擔任顧問。現為跨國公司專業經理人。

動靜皆宜的射手座,喜歡滑雪、溜冰、浮潛;工作之外的時間沉默寡言,在自己和朋友們的陽台種了一盆又一盆的蕃茄;鋼琴、胡琴、大提琴都能來一手,在劍橋大學求學時擔任交響樂團指揮,是一輩子都甩不掉的記憶。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釀出版《那一年,我在劍橋揭下佛地魔的面具》(原標題:畢業時節──獻給我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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